■ 钱双成

前些日子，在院子里给花木浇水，时不时隐约闻到幽幽的栀子花香。随着走动，香味时而浓郁、时而清幽。我想，这栀子花的香气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家的栀子花这两年都没开放，难道这香味，是院外路边的矮丛栀子花散发出来的吗？

隔天又给花木浇水，隐约再次闻到了栀子花香。正疑惑中，蓦然抬首，看到我家一人多高的栀子花枝顶端，居然盛开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香气原来是从这里飘来的。我十分惊奇和欣喜，于是满株寻找，看是否还有其他花朵。结果是仅此一朵！

我家这棵栀子花，是前些年住到这个带院子的房子后，按母亲的意愿栽种的。当时托人找野生的植株移来盆栽，颇费了些时日。2022年5月，栀子花满株开放，朵朵洁白，如繁星满天，整个院子香飘四溢。但令人心酸的是，母亲那时已过世一年了，母亲并没有亲眼见到她最喜欢的这满株的栀子花。为了这个遗憾，我专门写了《栀子花开》一文，用以怀念母亲。2023年，栀子花再次如期开放，但没有前一年繁盛，因为最喜欢她的人不在了，我没有用心施肥，只是偶尔浇水。

随着时光流逝，加上杂事繁多，我对花木的呵护更少了。这株栀子花因为是盆栽的，长期没有松土，日复一日，盆土板结如石，水肥难以渗入，根部也得不到很好的呼吸，花株日渐萎靡。2025年，不见一朵花开，连叶子都落了不少。即使是春天，也只是稀稀拉拉地冒出零星的新叶。见此光景，我开始担心花株枯萎，于是经常浇点水，苟以续命。

今年春天，栀子花株勉强长出了少量新叶。我想，用什么办法能让它焕发生机呢？难道把花盆打破转移地栽吗？我不想破坏这个漂亮大盆，也不想让花株不可移动。前不久，我终于想出了办法，请秋生表弟用电钻松土，这一招果然奏效，硬如石块的盆土终于松动了，栀子花根部终于可以畅快呼吸、大口喝水了，我还适时补充了肥料。没想到马上有了回报，花开一朵，竟也奇香。我想，这是母亲在教导我： 孩子，要勤快些，不可懈怠，你对任何事情有付出，都将有回报。

母亲去世已有五年了，人去花开，睹物思情，栀子花是最好的见证。五年来，我经常想到母亲，想到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1973年，我家下放在星子县（今庐山市）蛟塘公社。那年暑期，我初中毕业，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按理说升入高中是没有问题的，但由于家庭成分的原因，我没办法正常升学。母亲为此寝食难安，一个14岁的孩子就没有书读，那怎么行呢？为此，身为小学教师的母亲，到公社找书记，到中学找负责人，一再诉说理由。母亲的勇敢及坚持，得到了蛟塘中学许多教师的同情，教师们纷纷发声给予声援。我初中的语文老师赖伦海先生，为此向校领导据理力争了好几次，还偷偷给我留了一套课本。在母亲的坚持和教师们的声援下，我终于在开学半个月以后得以升入高中读书。赖老师高兴地在班上开玩笑说，钱双成同学是候补学生。

在蛟塘中学读高中是要寄宿的，一个星期回家一次。我家当时住在鄱阳湖边的夏翠洼熊村，到中学要走几里路。上学那天，母亲郑重地送我去蛟塘街上，用扁担挑了一个担子，一头是一个简易的漆了红漆的小杉木箱，一头是脸盆、水桶和蒸饭的米。母亲坚持担子由她挑着，走到蛟塘街南边的青石街口，母亲放下担子，叫我自己挑着去学校。我看着母亲坚定的目光，知道她心中有千言万语的嘱托，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

转眼到了寒假，快过春节，母亲虽然不用去学校教课，但家务事让她整天忙得连轴转。我家兄妹有六人，此时父亲在外村劳动，生活仅能自保。大哥在生产队劳动挣点工分，二哥在外面学木工，我那个杉木箱子就是二哥亲手制作并油漆的。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家里生活十分困难。春节前，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做。六个孩子的衣服要浆洗缝补，被褥要洗晒。床上的垫絮是不够的，下面一层用的是去了草衣的稻草梗，百姓戏称之为黄金条。用稻草有两大好处，一是下面垫的棉絮不够，加草可以保暖；二是稻草可以透气，棉絮不容易烂。但棉絮和稻草是要经常晾晒的，否则会腐烂或生虫。这些繁杂的事，都是母亲带着我们经常干的。

寒冬腊月，屋外冷风刺面。天黑了，母亲到邻村水塘洗衣被尚未回家。我借着微弱的星光，走了约一华里路，来到邻村槎垅余村的水塘找母亲。母亲这时还在伸入水面的石板桥上洗东西，只见她蹲在窄长的石板上，时而单手努力地在水中摆动着衣物，时而双手用力地在青石板上搓洗。寒风之中，夜色之下，刺骨的冷水和空无一人的田野，母亲就这样为一家人操劳着。其实母亲经常这样，晚上一个人到余家池塘洗衣物，因为熊家没有这样的石板桥。现在回想起来，非常后怕，如果母亲一不小心掉进水塘，夜暗无人，母亲又不会游水，肯定是凶多吉少，那我们家的天就崩塌了，我们兄妹的命运也就改写了。母亲见我来了，笑着说，毛儿，来得正好，帮妈妈提篮子，回家。我的眼泪快出来了，母亲却若无其事，她的乐观和温暖让我顿时忘记了寒冷。

栀子花又开了！虽然只有一朵，但它再次唤起了我对母亲的思念。我更加明白了一个道理，担子终究是要自己挑的；要想看到花开，必须付出努力。

栀子花质朴的美丽，就像母亲的勤劳和善良，无论儿女走到哪里，都忘不了那石板桥上的星光！

栀子花强大的生命力，就像母亲的乐观和坚韧，无论儿女遇到什么困难，都忘不了母亲那坚定的目光！

栀子花，您是我心中神圣美好的象征。我敬重您！我期待来年的栀子花，繁花似锦，馨香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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