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山有正气
■ 蒋桂梅
文联征稿,嘱写都昌人物,江万里是第一个浮现的名字。身为一代贤相、千古完人,他的事迹早经故乡诸多名家反复书写、深入挖掘。作为后来者,我只愿以一点浅近的体悟,记下这段与他“相遇”的因缘。
说来惭愧,我并非土生土长的都昌人。二十多年前初到县城,登南山,远远望见墓碑上“万里”二字,竟误认作诗人杨万里。如今回想,仍觉赧然。
在都昌定居日久,我渐渐爱上了这里的山水形胜,更浸润于它绵厚深醇的人文气息。加入县诗词学会后,对这片土地上的历史人物,便多了一份自觉的关切。而对江万里最深的一次“走近”,是在2022年冬。时值疫情萧索,与友人同登南山,寻访万里楼。楼倚山腰,肃然南向鄱湖,天地岑寂,唯余风声湖影。楼前保安见我踟蹰,主动招呼入内。空馆无人,我仿佛听见了历史的回响。
馆中史料翔实,生平功业历历俱陈,在此不一一赘述。仅从自己最为触动的两首小诗说起——它们如一扇侧窗,让我窥见这位南宋名臣魂魄中那团不熄的火焰。
一是《舟中遇风吟》:“万里为官彻底清,舟中行止甚分明。平生若有亏心事,一任碧波深处沉。”淳祐二年,江万里乘舟赴任,途经临江忽遇狂风,众人惊惶跪祷,唯他安然赋诗,掷诗入江,风浪竟随之平息。诗中言辞毫无侥幸之乞求,只有对平生作为的坦荡自信,仿佛在说:此心光明,生死何惧;浩然之气,自能镇住波澜。
二是《辟妖禽吟》:“去国离家路八千,平生不受半文钱。苍天鉴我无私意,莫使妖禽夜叫冤。”当时江万里赴任福建,府吏劝他莫入公堂,因有妖禽夜啼,视为不祥。他却坦然视之,夜闻啼声,遂题此诗,焚于烛上。诗成灰烬,啼声顿止,怪诞自此绝迹。此诗字里行间毫无惧意,只有一片冰心可鉴天日的磊落——邪祟之所以为祟,或因人心本有幽暗;若胸中全无亏欠,魑魅又何从依附?
这两首诗,虽都染上传说色彩,但诗之留存确有史可考。民间的想象与附会,往往是对其人格风骨最生动的塑形——人们相信,如此清廉正直之人,自有力量震慑妖异、平抚风涛。这与其学生文天祥《正气歌》中所咏“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实乃一脉相承。当一个人将道义铸成脊梁,他便成了行走于人间正气的化身。
走出纪念馆,再望鄱湖烟波,南山苍翠,忽然感到,这位先贤之于都昌,早已不止是一位历史人物。他是一种气韵,渗入这方水土的肌理之中;他是一盏心灯,映照着后来者脚下的路。
所谓“千古完人”,并非毫无瑕疵的圣像,而是在山河破碎之际,以一生践行信念、以生死担当道义的人格典型。江万里少承家学,长入仕途,宦海数十年清俭自持;兴教创院,滋养一方文脉;直至元兵南侵、国事难挽,他从容携家人投止水殉国,以生命写照“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将儒家士大夫的“廉、忠、节、义”贯穿始终,在沧海横流中展现出人格的纯粹与高度。他以生命为笔,在历史暗夜中写下了一道不容湮灭的光——这光,照亮了南宋最后的骨气,也回应着后世对“人何以立于天地之间”的永恒叩问。
都昌有幸,曾以这样的山川养育了他;我们亦有幸,仍能在这样的山水间,与他默默对望,悠悠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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