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散文苑)夜爬三叠泉

6月29日 19时 阅读 30978

夜爬三叠泉

■ 吴 婷

夏日来临,许是月色邀约,我和三五好友相伴在华灯初上之时登顶庐山三叠泉,这里白日里人声鼎沸,可当夜色四合,以往景区大门便关闭,不再是游人如织的热闹景象,但现在庐山文旅开发了夜游路线,让三叠泉变成了独属于庐山山南夜晚的狂欢之地。

庐山三叠泉,是被古人称为“匡庐第一奇观”的所在。南宋初年,樵夫在山间偶闻水声如雷,循声而往,才发现这处被山云遮蔽了千万年的胜境。那时的理学大师朱熹早已辞别白鹿洞书院,闻听三叠泉之名,梦寐不忘,无奈年老多病,无法亲至,只好请人画了一幅瀑布图,在纸上空叹“恨未能一游其下,以快心目”。我想象着八百年前那位老学究对画兴叹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我不仅能来,还能在夜里来,还能在灯火与星月的双重照耀下来。

夜色在一盏盏路灯的点燃下渐渐浓了。橘色的路灯是沿着山道蜿蜒而上的,远远望去,恰如一条条金色的巨龙盘踞在山谷间。光晕在夜雾中晕开,把周围的草木都染成了翡翠色。游客们手执登山杖,三三两两往上走。笑声、说话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给这静谧幽深的山谷添了几分人气,暗夜沉寂的山谷热闹起来了。

山路不算难走,官方说全程六到八公里,台阶平缓,灯光全覆盖。我走得并不快,每走几步就想停下来看看路边被灯光照得通透的叶子,看看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看看头顶渐渐亮起来的星星。在这个初夏的夜晚,庐山东门外聚集了无数个像我这样的人。我们素不相识,却都在同一时刻选择了用脚步丈量这座山、这段夜。

古人似乎是偏爱夜游的。东晋时,王子猷住在山阴,一夜大雪,他醒来命人斟酒,四望皎然,忽然起了兴致,想起剡县的戴逵。于是他连夜乘小船去访戴,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到了戴家门口,却转身回去了。人问他缘故,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时,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大老远跑了一夜,到了门口却不进去,这不是折腾自己吗?可此刻走在这夜山里,我忽然间就懂了,他要的不是“见戴”这个结果,而是那一整夜的“行”。是船行水上时两岸的雪景,是篙子划破水面时漾开的涟漪,是长夜里那份独与天地往来的心境。

曾经,苏轼也曾在夜里睡不着,见月色正好,便到承天寺找张怀民。两人在庭院里散步,看月光下的竹柏影子交错,像水中的藻荇。他在文章里写:“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闲人”二字,最是动人。江山风月属闲人。这世上从来不缺明月,不缺山水,不缺夜晚,缺的是那份肯在夜里出门的兴致,缺的是那个“亦未寝”的友人。我和今夜同行的友人,在这条夜路上,我们都成了彼此的“怀民”。

李白大概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致,他那个时代没有路灯,没有头灯,夜爬三叠泉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可他写过夜游,写过月下独酌,写过“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抬头看看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李白看见的是它,我看见的也是它。月还是那轮月,山还是那座山,瀑布也还是那挂瀑布,可看的人变了,看的方式变了,看的时辰也变了。什么都变了,只有这山,是亘古的。

过了第三座桥,我在一处观景平台停下来喝水。对面山崖上有人也停下来,朝着山谷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山在应答。我忽然想起苏轼夜游石钟山时,为了弄清石钟山名字的由来,月夜泛舟至绝壁下,听水石相搏之声如钟鸣。这种刨根问底的求真精神固然可敬,可我觉得,夜游更大的意义不在于“求真”,而在于“求美”,求一份白日里得不到的、属于夜晚的绝美。

一路穿行,仿佛在迷雾森林,如梦如幻。在爬山的途中,最有意思的,有时往往不是风景,而是人。当我们爬到三分之二处,疲惫感开始袭来,忍不住问擦肩而过的下山的人:“还有多远?”却没想到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还有半个小时。”有人喘着气说。“还有至少十分钟吧。”另一个人摆摆手。怎么区别这么大?正好有一位挑夫健步如飞地路过,我们拦住问,他扭过头说:“我上去只要五分钟。”我们面面相觑,不禁笑了,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同样的山路,在不同人的口中,时间长度截然不同。下山的人,刚刚经历过那段崎岖山路的折磨,想来他的心理时间被痛苦拉长,所以他说半小时,那是他疲惫感的投射;那个说十分钟的人,或许体力尚可,或许已经看到了终点的曙光,他的判断更接近客观,却又带着主观的情绪;而挑夫,他是山里的行者,百斤重担在他肩头,这几千级台阶是他的生计与日常,他说五分钟,也并非欺瞒,而是他真实的生命节奏。

我们往往拿着别人的地图在走自己的路,却忘了每个人的鞋码都不一样。这一路问路,问出的不是里程,而是彼此的处境。

明代文徵明画过一幅《中庭步月图》,画的是他与客人月夜里漫步园中赏月话旧的情景。画中的庭院空灵澄澈,月光如水。我觉得自己此刻也像是在一幅画里——一幅挂在山间自然的大画。

终于到了。从入山到登顶,大约用了一个小时。我算是走得快的,可并不觉得累。奇怪得很,平日里爬个七八层楼都要气喘吁吁,今夜却格外身轻如燕。走到瀑布前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太震撼了!灯光从下往上打在瀑布上,把整挂水帘照得通体透亮。那水从崖顶跌落,撞在第一级大盘石上,溅开如云如絮;再泻至第二级,碎成万千玉珠;最后轰然坠入深潭,水雾腾起,扑面而来一股清寒。

眼前这挂在彩灯映照下的瀑布,简直美不胜收,不似人间之物。它有时是翡翠色的,像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碧玉;有时是琥珀色的,像熔化的黄金;有时又变成幽蓝色,配上轰鸣的水声,从天而降的巨幕水瀑不断变幻模样,全然不似白天,更有一种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即视感。此时在我身后,有游客在瀑布的水雾中张开双臂大喊:“太美了!来得太值了!”

同时抵达的夜行者聚集在瀑布前,拍照的、录像的、发朋友圈的,人人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笑语喧哗,和着瀑布声,形成了天地间另一种灯火辉煌的盛世景观。恍惚想起《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宋人夜游,那时的夜市开到三更才歇,五更又重新开张,“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今夜的三叠泉,也像是一个开在山间的夜市,只是卖的不是货物,是风景,是心情,是这份独特的夜游体验。

下山时,夜色更深了,这场行走,已变成了一场异态的偶遇。偶遇了森林的奇幻,偶遇了星星的私语,偶遇了萤火虫的舞蹈,也偶遇了那个在疲惫中行走的自己。古人夜游,多是乘舟、步庭,为的是静、为空、为闲适。而我们夜爬三叠泉,为的是动、是险、是释放。但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在寻常的白日之外,找到生命另一种鲜活的质感。所以,不要犹豫,出发吧!

周刊邮箱:jjrbcjzk@163.com

主编热线:13507925488

版权声明

本原创内容版权归掌中九江(www.jjcbw.com)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谢绝转载。


编辑:涂画画

责编:肖文翔

审核:许钦

评论

下载掌中九江

扫描二维码下载,或者点击这里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