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地窝子

■ 钟国桦

你若去过新疆，一定会对那里的金色沙漠，巍峨雪山，碧绿天池，庄重古城，还有秋天的额纳斯，雄伟的清真寺等景色赞不绝口，流连忘返。而令我最难忘的，却是那质朴无声的地窝子。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飞往新疆，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当时觉得这个地名有点特别。接机的朋友告诉我，在久远的年代，许多来这里屯垦谋生的移民，没地方居住，便挖掘半地穴式的土坑作房屋，就叫地窝子。聚落成群，这里便称为地窝堡。20世纪50年代初，部队进疆戍边军垦，也挖了不少地窝子。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地窝子这个名字，没有见过实物，谈不上什么直观感受，在脑子里只是个陌生名字、朦胧概念，在心里则充满新奇。却不知，这朴素的名字后面，竟深藏着一段极其艰辛、极其伟大的拓荒史。

时隔两年，我和妻子第二次走进新疆，从地窝堡转机到伊宁。用过早餐，表弟小金开车送我们去霍尔果斯口岸观光。他工作生活在这儿，跑车兼导游，路线熟悉，性格开朗，一路上话题不少。我又聊到地窝子，他立马接过话题，对地窝子的前世今生，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我静心倾听，偶尔插问。他显然看出我对此感兴趣，主动提出拐一段路，先去兵团63团，那里或许还可以看到一些地窝子遗迹。我很想到实地看一看地窝子是什么样的，当即表示赞成，压缩游览口岸时间。

约一个半小时车程，我们来到63团辖区的一片戈壁滩，那里零零散散残留一些地窝子。从远处看，像一个个土堆。走近细看，它们就是在地上，斜着挖出个一两米深的土坑，入口为半圆形，四周用土坯垒起矮墙，顶部架上木条铺些芦苇柳枝，再用草叶泥巴盖顶。常年风沙侵袭，地窝子已是土坯脱落，沙泥厚积，杂草枯黄。

望着这些满是沧桑的地窝子，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当年的兵团人，在大漠苍茫，风沙肆虐，自然环境极端恶劣的条件下，还来不及拂去身上的战场硝烟，就操起粗笨的砍土镘，来到这片不毛之地，把简陋的地窝子当成家。

地窝子实在太窄小了，没有窗户，不通风。夏天骄阳似火，里面像个蒸笼，让你闷热直流汗；冬天冰雪覆盖，里面就是个冰窖，穿上皮大衣也冻得打抖。一代代兵团人，就在这里抗酷暑，战严寒，开荒造田，治沙造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默默奋斗，硬是把漫天黄沙的戈壁荒漠，一点点变成良田绿洲。想到先辈们无怨无悔地付出，作为一名有几十年军龄的老兵，我从内心深处生出深深的敬意。

世界闻名的哈密瓜源自新疆哈密市。转业在此的老战友方武，多次邀我去品尝正宗的哈密瓜，并说红星二场的地窝子遗址保存完好，值得一看。

五年前，我又一次去到新疆。方武开车领我先逛市区，在他熟悉的一家水果铺前小憩。货架上摆满了葡萄、核桃、大枣、无花果等新疆特产，果香四溢，直击味蕾。店主50多岁，麦黄色脸上的皱纹里，还粘附着一些汗沙，双手像哈密瓜皮般粗糙，这是常年风沙日照的馈赠。他挑了一个哈密瓜，削完瓜皮，将一盘色泽晶莹的哈密瓜块端到桌上。我叉起一块放进嘴里，脆爽清甜，鲜美多汁，与江南老家的口感真的不一样。方武说，店主的祖辈父辈都是兵团人，他是第三代，他的儿孙也生活在这里。我们品尝不到一半，店主将剩下的用塑料盒装好递给我们：“带着路上解渴吧。”他死活不肯收钱，方武硬丢下10元就走。若在老家，这五六斤重的瓜，少说也得20多元。方武说，本地便宜，一块多钱一斤。

方武知道我心心念念还是想去看地窝子，便驱车赶路。半个多小时，就来到兵团十三师红星二场。这个农场的前身，是第一野战军一兵团47团，部队诞生于八一南昌起义。这片完整保存的地窝子，占地50余亩，有150多座，这就是当年兵团人的家。它们排列整齐，一个个匍匐在地，仰起头，宛如随时准备飞跃而起，冲锋陷阵的勇士。

在这片沧桑古朴，厚重无声的地窝子前，我久久伫立，心潮起伏，心灵受到极大震撼！这辈兵团人，论环境，不少人来自南方，少见风沙漫天，天寒地冻；论待遇，当时复退军人回家，安置政策也不差，完全可以选择到条件更好的家乡安居乐业。到底是什么力量，吸引他们来这片荒凉的戈壁滩安家立业？又是什么力量，支撑他们在这里献青春、献热血呢？我久久思索，终于明白，是坚定的信仰！第一代兵团人，从战场直接转入农场，把保卫祖国，建设边疆视为军人天职。把祖国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作为自己的追求和信仰。他们坚信自己在做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大事业。这种信仰，让他们面对地窝子的阴暗潮湿，风沙的无情侵袭时，依然赤诚不变，初心不改。才能做到一代人扎根，几代人接续，把毕生心血与家国情怀，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片戈壁大地上。

今天的新疆，山河锦绣，瓜果飘香，城乡繁荣，百姓安居。这片土地的繁华与安宁，是一代代兵团人用青春热血换来的，是从一座座简陋的地窝子里成长起来的。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地窝子虽已成历史，但它承载的精神不会褪色，它是一座永恒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