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胜军
如果乡愁有味道,对于湖口人来说,一定是藜蒿炒腊肉那一口清香。
正月里,鄱阳湖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湖口人家的厨房里,却早已飘出那股独特的香气——腊肉的醇厚油脂遇见藜蒿的清冽草木,在热锅中“嗞啦”一声相拥,那是春天发出的第一声信号。
是的,又是一年吃藜蒿的季节。
“鄱阳湖的草,江西人的宝。”湖口县作为江西的一分子,自然懂得这句民谚的分量。藜蒿学名狭叶艾,叶如菊,茎白嫩,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清香。它原本只是鄱阳湖畔自生自灭的野生植物,旧时甚至被割来喂猪,如今却成了江西人翘首以盼的春季时令佳肴。人们爱它,不仅因这口鲜,更因它清热利湿、抗菌消炎的养生功效——仿佛是大湖在冬春之交,特意馈赠给岸边子民的礼物。
而在湖口,这份礼物注定要与腊肉相遇。仿佛是天地撮合的一段奇缘:家家户户过年腌腊肉的习俗,与正月里悄悄冒头的藜蒿,恰在此时撞个满怀。一个历经风霜盐渍、烟火熏燎,把岁月的厚重收进方寸之间;一个饱含湖水滋润、春野清气,把湖洲的灵秀长成一身青翠。它们在湖口人家的灶台上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我而言,这道菜的滋味,早已不只是味蕾的享受。它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光阴的那扇门。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住在老街原国民党海军大院的宿舍里。那时市场上没有藜蒿售卖,想吃,得自己去鄱阳湖边“讨”。十来岁的年纪,最盼的就是跟着大人、或与小伙伴们结伴,去马家湾讨藜蒿。
从县城出西门,小心翼翼下到十几米高的西门塘里。枯水期的湖滩可以行走,走上十分钟,来到上石钟山脚下,钻过那几个幽深的岩洞,出到鄱阳湖边,再走三百米,便到了马家湾。
那里是鄱阳湖枯水期露出的一片凹形滩涂,三面环山,正对着鄱阳湖,土地肥沃,地势开阔。阳春三月,绿草如茵,一眼望不到边,竟有几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境。山坡上,桃花、梨花漫山遍野地开着,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许多年后我们才知道,这马家湾竟是湖口历史上唯一的状元马适的故里,宋建隆年间的事,至今已千余年。
如今的马家湾,村庄虽只剩传说与遗址,后人搬进了县城,但这个称呼,却像湖边的石头一样,一直留在原地。
那时讨藜蒿,并不是件轻松事。早春湖边,北风如刀,我们没围脖、没手套、没口罩,最多套两件旧衣,冻得直哆嗦。手伸出来不一会儿就通红僵硬,却还得弯腰匍匐在草地里,一根一根地寻,找到后用指甲在蔸部轻轻掐断,小心翼翼地放进篮里。老的嫩的一并带回家——嫩的现吃,老的装进竹炭篓,压实了放在公用水池边,每天用淘米水淋着,让它慢慢腐烂、重新长出又白又嫩的茎根,过些日子又能做菜。
那个年代,菜市场上种类少得可怜,藜蒿并不金贵,有些人还嫌它那股子蒿子味儿冲鼻子。谁能想到,到了九十年代,它竟渐渐成了香饽饽。每年开春后,湖口涌现出许多支专业割藜蒿的队伍。他们成群结队渡船过江,去梅家洲、去江心洲,甚至更远的地方,天不亮出门,下午挑着蛇皮袋满载而归。刚上市的藜蒿,价钱比肉还贵,一个季度下来,赚个几千块补贴家用,养活了不少下岗失业、进城务工的人。
春节过后,每天清晨,西门渡口、梅家洲渡口人满为患,渡船来回穿梭,把割蒿的人流送到对岸。到了下午,又把他们接回来——肩挑背扛的,摩托车踏板后座上绑着蛇皮袋的,一个个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满足。那景象,成了那些年湖边最生动的市井画面。
几十年来,藜蒿就这样从湖滩上的野草,一步步走进千家万户的厨房,登上了酒楼的菜单。如今,它早已是湖口人乃至九江、江西人餐桌上一道不可或缺的美味。
正月的藜,二月的蒿,三月四月当柴烧。正月里,藜蒿正当时,年味儿还没散尽,采藜蒿的人已经出动了。而藜蒿炒腊肉,就成了这个时节湖口餐馆来人到客必点的重头菜。
看那灶上:锅烧热,油下锅,腊肉切成薄片往里头一煸,透明的油脂滋滋作响,肉片蜷成琥珀色的卷儿,香气霎时盈满灶间。这时藜蒿段儿往里头一倒,只听得“嗞啦”一声,青翠便裹上了油亮——那清冽的草木气与腊肉的醇厚缠绵在一起,分不清是肉借了蒿的清气,还是蒿得了肉的油脂。再扔几根红辣椒丝、丢一把葱蒜,快速翻炒几个来回,起锅装盘。但见腊肉金黄透亮,藜蒿碧绿生青,满屋飘香。
这藜蒿与腊肉的搭配,倒让人想起石钟山下的那一幕奇景——长江水浑朴苍黄,鄱阳湖清碧澄澈,两水在此交汇,清浊分明却又缠绵一处,浩浩汤汤奔流向前,成了千古奇观。藜蒿与腊肉,不也正是这般么?一个浓烈,一个清新;一个浑厚,一个灵秀;它们在盘中紧紧相拥,相互成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分开。
这哪里是寻常的搭配?分明是千年等一回的旷世奇恋,是天地山川把最好的两样物产,都赐给了湖口这方水土。
如今,每到吃藜蒿的季节,心中的乡愁便如鄱阳湖的春水般涨起。那熟悉的味道,总能将我瞬间拉回童年时的马家湾,想起那些在寒风中讨藜蒿的日子,想起与小伙伴们的欢声笑语,想起当初我们生活过的大院——老城墙、残缺的老城门、绿荫深处的金山、蜿蜒的青苔路、山上的枇杷树,还有那些老房子里住过的邻居。
湖口的老街就藏在石钟山景区里,半边山城半边湖。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底蕴丰厚,唯一的街道称大中路,一条大中路,凝聚湖口千年历史。行走在这条街上会有种很踏实的感觉,因为每个店、每个摊都在认认真真做生意,不是做给游客看的那种生意,是做给本地人的生意。
街口有家“阿兵餐馆”,是老城为数不多的一家有二十余年的餐饮老店,见证了老城昔日繁荣。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十平方米的样子。店招牌也淹没在其他招牌之中,前面卡式座位,楼上、后面有几个包厢。别小看这家小店,这家的几道招牌菜二十多年来口口相传,尤其是藜蒿炒腊肉让这家店在湖口餐饮之中独树一帜。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人做事手脚麻利得很,对顾客,没有刻意表现的热情,自己看菜谱,明码标价。他家的腊肉是年前从乡下买来土猪肉腌制的,湖口有句习俗,一定要在腊月里,用腊月里的水,才能腌出上等的腊肉。立春后的水腌制的腊肉不好吃。新鲜肉切成条块,加入独特秘方,腌制十天半个月,挂在棍子上,长长的一排,每天端出来在太阳底下晾晒,软硬适中,不咸不淡,肥瘦相间,藜蒿也是野生的。他炒出来的藜蒿炒腊肉色香味俱全,而且分量足,满满冒尖的一大盘,香飘一条街道,享誉小城。
一道菜,读懂一座城。藜蒿炒腊肉之于湖口,便是一张飘着香气的味觉名片,与湖口粑的软糯、湖口螃蟹的鲜美、湖口豆豉的醇厚一道,串联起这片土地最生动的美食图谱。
若你春日来湖口,登石钟山,看江水滔滔、湖水清清,再走进街巷人家,点上这一盘青碧金黄——那清冽的蒿香裹着腊肉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时,你便真正读懂了江湖交会处的山水密码。这是自然的馈赠与人间烟火的完美相拥,是湖口人用最朴素的食材,写下的最深情的诗篇。
(来源:浔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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