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散文苑)重回夏园

4月29日 19时 阅读 29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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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夏园

吴  婷

朋友请客,发来定位“文桥兰亭”,我瞟了一眼,心头一动,这地名竟有些眼熟,仿佛埋在记忆深处,突然跳了出来。这是我童年时俗称“懒人岭”的兰亭吗?可我小时候待过的兰亭在江桥,不是文桥,想来许是重名。那个叫“夏园湾”的小村子,外公外婆的家就在那儿,他们过世已久,我也许久没踏足过。

我暗忖大抵是巧合吧,可心里终究存了个疑问,一路上竟有些恍惚。车子越开,路越窄,新修的柏油路到了尽头,拐上一条熟悉的机耕路。两旁景致也从整齐的行道树,变成疏疏朗朗的苦楝、乌桕和一丛丛野蔷薇,我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等车子在一排粉墙黛瓦屋前停下,我下车四望,瞬间便懂了——这不是巧合,正是外公家的夏园湾。原来乡镇合并,江桥并入了文桥。

可它又确乎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平整的水泥路取代了当年雨后泥泞难行的烂泥道,新起的楼房贴着白瓷砖,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光。我站在原地,竟有些茫然,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叩开了似曾相识的门,门后却不是熟悉的模样。

我信步朝村里走去。村前的池塘还在,水面漂着绿萍,静得仿佛亘古未变。池塘边那棵巨大的乌桕,木叶落尽,一树白果子挂在枝头,像满天星星。不远处的阔大道场,泥地早已铺成平整的水泥地,道场前的戏台依旧是旧模样,木柱黑瓦,在新白屋宇间透着古旧与神秘。我站在台下,耳边仿佛响起急促的锣鼓与高亢婉转的青阳腔,恍惚间又看到儿时的自己,挤在大人们中间,仰着头看台上才子佳人演绎悲欢离合,昏黄灯光映着胭粉与夜色,衬得村庄夜空深邃迷人。

戏台左侧,那座村子自建的风水塔依旧高耸。平日里它寂寞矗立,唯有元宵、中秋才会热闹起来。那时月亮又大又圆,全村老幼举着各式花灯,围着塔欢笑起舞,孩子们捧着月饼祭拜月亮,唱着听不懂的歌谣,那光景,是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如今塔在,热闹却早已随风消散。

我的童年,就被这些声音与光影缝在了这个村子里,而最深刻的记忆,藏在外公家的木阁楼里。外公的老宅子是木制架构,院子没有墙,围着修剪整齐的万年青篱笆,院里长着一棵老桂花树。正屋两侧是厢房,我最爱的便是那木阁楼,顺着黑漆漆的窄木楼梯爬上去,楼梯咯吱作响,像老屋在说悄悄话。楼上很矮,大人直不起腰,对孩子来说却是奇妙天地,堆着旧木箱、旧纺车和带着陈旧香气的稻草。我最爱在梁上系根麻绳,绑块木板做成秋千,荡起来时脚能踢到桂花树叶,荡下去时,灰尘在光束里飞舞,我便是这老屋唯一快活的心跳。

可这份快活也并非圆满。记不清哪年夏天,日头毒辣,村口传来“冰棒——绿豆冰棒——”的悠长吆喝,那是我们孩子最动听的声音。我正眼巴巴望着门外,外婆却拉着我的手,让我去隔壁村大姨家拿鞋样。我听话得一头扎进烈日里,一路小跑,满心都是绿豆冰棒。等我气喘吁吁跑回来,却见表弟正舔着嘴唇,手里捏着光秃秃的冰棒棍。外婆笑着夸我乖,我没哭没闹,却忽然懂了:外孙女终究是外姓人,那份淡淡的隔阂,像冰棒融化的凉水,凉凉地洇在心头。

这份委屈很快被热闹冲淡,最难忘的便是和表妹偷甘蔗的趣事。村后有片甘蔗林,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一个午后,趁大人们午睡,我和表妹悄悄摸进林里,掰下一根粗壮的青皮甘蔗,清脆的“咔”声刚落,就听见有人大喝。我们吓得撒腿就跑,跑得慢的表妹被揪住,那人拎着她找上家门。我们躲在远处心惊胆战,谁知表妹竟耍起无赖,扯下裤子露出屁股,嚷嚷着要对方赔,逗得众人哄笑。那人也无奈作罢,这事成了我们姐妹多年的笑谈。

日子在秋千、冰棒与甘蔗林的惊险中悠悠逝去,表姐出嫁是我记忆里最隆重的事。那天,祠堂里鞭炮齐鸣,白烟弥漫,红纸屑铺成地毯。表姐穿着大红镶金丝的新娘服,盖着红盖头,在祖先牌位前三叩九拜,长辈高声唱礼,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我站在人堆里,觉得这不像表姐出嫁,倒像一出演了几百年的戏,那份庄重,在我心里埋下了敬畏。

那些热闹、声音与人,终究像烟一样淡了、远了。外公外婆走了,木阁楼上的秋千没了,小木窗也被虫蛀得关不严了。木门挂着生锈的铁锁,我再也打不开这扇通往童年的门,只能透过门缝,窥见里面蒙灰的陈设。外公曾是有职位的人,家里总是整洁讲究,堂屋的雕花长案、瓷瓶、座钟与毛主席画像,还有擦得锃亮的八仙桌,都还在记忆里。我曾极不愿离开这里,有一年开学前,外公竟连夜开吉普车,把熟睡的我送回了五十公里外的家。

午时已到,朋友打来电话催促。我应着,却仍在村口伫立许久。一阵风来,一股极淡却熟悉的烧稻草焦香飘来,那是童年的气味。远处田野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眼前齐整的房屋与平整的道路,像一层薄薄的新画,画底下,还是那个有烂泥路、木楼梯、甘蔗林与青阳腔的村子。它们没有消失,只是睡着了,沉在画下,也沉在我心里。我这一中午的游荡,像个蹩脚的梦游者,总想揭开这层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坚硬。

古人有“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慨叹,我今日却觉得,人总能往前走。这村子,既是它,又不是它了。我来寻它,也寻儿时的自己,寻到了才发觉,我要找的一切,只在记忆浮现的那一瞬间。

烟散了,我终究要走,回去赴那场饭局,回到尘世的日复一日里。只是那日的午饭,我竟尝不出别的滋味,满心都是这午后梦一般的况味,仿佛坐了一趟时光列车,一遍遍重温了遥远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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