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把酒见南山
■ 梅曙平
东晋义熙元年秋日,彭泽县衙的公廨里,陶渊明脱下那身青绶铜印的官服。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尽管细微,在午后滞重的气氛里却异常地清晰。案头那枚小小的县令印信,被窗棂斜插进来的晃荡光线映照,泛着裹满包浆的油滑。八十三天了,为了不足掂量的五斗米,腰身不知向权贵弯曲了多少回。此刻,那就要成为习惯的姿态,所引起的一阵阵酸涩,似乎还盘踞在脊背中隐隐作痛。内心深处,某种僵硬的东西似乎正在悄然崩裂,碎片如同光柱里胡乱飞舞的尘埃,无着无依,无根无据。这年,陶渊明才四十二岁,一万五千多个日夜,不也是上下乱窜的碎片?
走出衙署的朱漆大门,陶渊明没有回头。身后隐约还传来噼啪算盘与胥吏低低的交谈声,有些含混不清。起初,脚下迈出的尚且是习惯性的官步,平稳而克制,过了衙门前的下马石,步子渐次加快,最后几乎是一种攒步逃离。只是在经过自个修筑的望月台与疏浚的洗墨池边时,稍稍作了片刻的停留。当陶渊明终于踩上城外那条覆着干枯草叶的田埂,泥土松松软软的触感,使得紧绷的身心瞬忽松弛了下来。
陶渊明停住,深深地吸了一口凉风,里头混合着晚稻残茬、野菊的清苦,尚有泥土的湿腥气。这位士子蹲下身捡起路边一束遗落的稻穗,掂了掂,颗粒饱满。随即缓慢地直起腰身,竟产生一阵莫名的眩晕。抬头望望顶上的青天,几朵漫漶的云朵,正闲暇地游荡。霎那间,渊明眼里不觉涌起两泡热泪。云卷云舒,何去何从?忽地变作了往高处立、向宽处行的选择,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在旷野眺望,云就是庐山的模样。那形态,竟奇异地与山峦的走势呼应着,学着山脊的陡峭,又模拟着山谷的绵延。云是山的影子,还是山是云的囚徒?这一思忖,陶渊明竟然有些痴了。就在这凝望的片刻,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消融感自体内冉冉升起。尽管那腰间曾经悬挂官印处,还留存着些许的记忆性沉重,那执笔批阅文书的指尖,还残留着权力的薄茧。那言辞必须迂回谨慎所形成的精神褶皱,却被云彩擦拭得稍稍平复。
自均桥柳德昭村到粟里,乘驿舟,约莫大半日光景。及至薄暮时分,已然回到暌违的家。映入眼帘的是:桑树,柳树,菊花,柴门。倏忽间,正在倚门张望的稚子,扑了上来,牵住阿爹满是尘土的衣角又蹦又跳,嘴里嚷嚷唤着娘亲。故宅很熟悉,也很疏离。
夜深人静,家人俱都安睡。陶渊明灯下独坐,忖度自己今日所作的决定。此刻,内心迫切需要确认,需要锚定,需要给这场割裂与回归一个辩白,或者说一个理由。
渊明沉思良久,方始起身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又一圈打着旋儿,竟像画阴阳太极图。旋即提笔,在灯火与月光双重辉映下,因事顺心,写下五个字:归去来兮辞。
稍稍停顿,转而奋笔疾书,开篇便是诘问:“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接着自问自答:“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这一问一答,恰当头棒喝。似问似答,荡涤不尽。凝眼回望,想那功名千里,云台高筑,世事浑如花上露,人生一似风前烛。问一年一岁,几见月当头?想那人生百年,东临碣石。叱咤风雷神气壮,鞭挞山岳威名肃,到头来,都付东流水,空劳碌。
渊明笔底相继写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其笔下的草木泉石,不再是《诗经》里比兴的模糊背景,也不再是楚辞中瑰丽奇诡的象征符号,它们就是它们自身,以鲜活的、当下的、触手可及的生命力,直接呈现。
这一夜,渊明领会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只是不曾想到,这一篇《归去来兮辞》,日后会成为田园诗派的开山之作,乃至后世王维、苏轼等均受其影响。苏轼评价道:“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而已。”
笔尖在纸上振刷得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写罢,渊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官场的压抑、扭曲、伪饰全都化作一声叹息。对自然节候的敏感,对人情冷暖的体悟,对生命本真状态的渴慕,此刻毫无窒碍地奔涌而出。
当渊明以“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为文章作结时,东方已微白。遂搁下笔,手指因长久紧握而有些僵硬,但心头却格外朗澈空明,仿佛冉冉升起的曙日。
接下来的日子,日复一日被躬耕的艰辛填满。渊明虽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苦,但亲身入局又是另一回事。手掌日渐磨出了厚茧,腰背更加酸痛不已,但与低眉折腰的酸涩是两个维度。稼穑虽辛劳,却有着脚踏实地的坚实自在,由此萌生的诗句,也像田间的作物一样,开始在这片厚实的土壤里生长。自此,渊明不再写什么游仙、玄理,只将眼前的农事、远方的南山,一一道来。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何其恬淡冲和,可亲可近;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如数家常,愿景共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写得那么真,那么诚实。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陶渊明喜欢写风,立意格调都有风的特征;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陶渊明喜欢写酒,字里行间飘逸着酒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看似闲适,实则是在日复一日地劳作与观望中,与南山形成天人合一的默契。山的气象,日夕不同,飞鸟来去,竟与内心的节奏合拍。这是一幅亦工亦写的画:一位农人在篱边俯身采菊,偶然抬首,南山悠然映入眼帘。写得既朴素又精致,不懂其精致,就难以感知其朴素;不懂其朴素,就难以感知其精致。
陶诗真个淡,淡得有些奢侈:“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躬亲未曾替,寒馁常糟糠。”一句句殆无长语、笃意朴真,不经意间便能入心入骨。后世纷纷仿效陶诗。唐宋以降,王维得其冲淡,却多了几分禅意的精致与疏离;孟浩然得其清新,却不时地发发牢骚,流露出求仕不遇的迷惘与惆怅;韦应物与柳宗元得其峻洁,却往往裹着一层贬谪的冷峭。苏轼于颠沛中一遍遍唱和陶诗,读出了“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至高境界,却难以在极致的朴素与宁静下,焕发无限的丰饶与弹性。
陶渊明的行迹动念是对故乡的深情告白,是魏晋风度最接地气的行为艺术。回归田园,为大地折下了时间的腰。第一次在田间直起腰身之时,陶渊明见到云在模仿南山的模样,那是大山隐居的方式。在栗里,在陶村,在桃花源,农事让第一流艺术分作了两类:一类艺术品高度完美,艺术家退隐不见;一类艺术品同样完美,艺术家凌驾其上。二三流艺术人是不自觉的,第一流艺术人会自我观照,自我脱离,用神驰的眼光对待自己。陶渊明身为一流中的高峰人物,恍若南山的写照:在亘古洪荒中大象无形。陶元亮原本是一个双重隐士:实际人生蛰伏在田园里,隐掉了,一点也不元亮。其人诗文风格又格外地云淡风轻,隐在种种高大言论之外,同样不那么元亮。所以在生前很长一段时间,只与南山遥遥对望,相看两不厌。常常是这样,一个人,身披蓑衣、手把锄头,蛰伏在庄稼丛中,默默无闻地握住春秋冬夏,被时光轻轻地捧着,在动乱而浮躁的时代里融化,销声匿迹。这是一幅赣鄱大画的留白,这是南山天籁的大音希声。
永远是这样:诗与人各得其所,时而平行,时而交织。惟有陶渊明走出象牙之塔,握一把诗的种子,带着草木的气息,面朝南山脚下亘古如斯的田园。天高野阔,才是大的境界。因为慢,所以惟见日月静好,山川回环。正如陶渊明开创的田园诗派,确立了一种新的诗人姿态与诗歌精神:将个人的日常生活、真实的生命体验,尤其是与自然田园的深度融合,作为诗歌最本源的出发点和最崇高的表现对象。在其之前,自然在诗中多是陪衬、象征或背景。自陶渊明开始,自然成为诗中的角儿,成为与人的精神世界平等对话、互相映照的另一个主体。只因回归田园,诗歌的载道重负与缘情绮靡,在陶渊明这里,被一种更根本的即事与见性所化解。
又是一个黄昏,陶渊明身着葛衫,从皋垄缓慢走下来,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一声长啸。这一啸,与阮籍隔着时空呼应;这一啸,与慧远隔着虎溪对话;这一啸,似呼如唤,招呼后代酷爱田园的诗人认祖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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