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滴青苔忆父亲

■ 桂孝树

清明时节，那天空中飘扬的细雨像是在向人们诉说思念。望着碧绿的湖水和冷清的村庄，心中生出许多感慨。从小疼爱我的父亲已经离我远去，如同屋前飘零的梨花融入大地之中，让我无比伤感。

随着城镇化的发展加速，越来越多的农村人选择离开乡村，曾经热热闹闹的村庄如今仅留下几位空巢老人默默守着红砖瓦屋。俗话说“三月青苔露绿头，四月青苔绿满江。”那些井壁周围、爬满砖墙的青苔，绿油油的，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这肆意蔓延的青苔，不仅是儿时的美味，更曾治愈过我的烫伤与鼻炎，它生命力旺盛，四季常青，如绿毯铺在大地角落。

一场春雨过后，冒出清爽的绿意，短短的、细如毛发的青苔为人们带来一片清凉，真是“雨滋苔藓侵阶绿”。小时候，父亲总是到门前的池塘边捞出水青苔，先拣去混在青苔丝里的杂质，用清水反复清洗。洗净后用蒜煸炒煮汤，撒上葱花芫荽，色泽青翠，鲜香扑鼻；也可裹着糯米饭团吃，滑腻清香，风味独特。父亲还会把青苔洗净撒上姜末盐水晒干制成青苔干，泡发后可做汤、清蒸，鲜美胜过紫菜；油煎或烘烤后的青苔干，翠绿香脆，带着海味，是儿时难得的美味。

记得我有一回不小心把手背烫伤，父亲从院子墙上扯下一把青苔烧成灰，用家里的菜籽油调匀擦在我手背上，过不了多久，烫伤就好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父亲心目中的希望所在。因家境贫困，为了让我读书成人，只好牺牲三个妹妹上学的机会，可我却没有实现父亲的心愿吃上“国家粮”。这对于父亲来说是个深深的遗憾，对于我更是一种揪心的痛，就因为我，三个妹妹都没读过什么书，做哥哥的我一生一世都欠着妹妹的情。

高尔基说：“父亲是一部巨著，读懂了他，你就读懂了人生。”我的父亲常常让我读不懂。父亲不识字，可每一句话都能讲到我心窝里，那里面包含的哲理，永远是我无法全部汲取的。

父亲最大的爱好是抽长长的水烟袋，那一明一暗的烟火，在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明亮。父亲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回报父亲的却仅仅是苍白的文字。每当我有文章发表时，父亲虽然不认识我所写的是什么，但依然替我骄傲。在他看来，能够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回报吧。

父亲能用一片树叶，给我吹出各种好听的声音，在我眼里那就是世上最为美妙的歌声，因为它倾注了一个父亲全部的爱。父亲还能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片片棕树叶编织成漂亮的小马、小狗还有小花篮，为我童年的天空添上一抹美丽的色彩，这对穷人家的孩子来说已是最好的礼物。

父亲想用那单薄的肩膀为儿子撑起一片天，长年累月的劳作却使他的身躯佝偻成一张弓。父亲即便病倒了，双脚不能行走，靠着拐杖挪步，又因得了前列腺炎、小便失禁，更加痛苦不堪。可父亲依旧替我担心，担心我没钱还房贷，担心孩子读书没钱。每逢放假回家，我买给父亲的仅仅是他最喜欢吃的馒头。

喊一声父亲总是让我泪水涟涟。我那可敬的父亲啊，人间的幸福有十分，您却只尝了三分；生活的苦难有三分，您却吃了十分。本想陪您四处看看城里的风景，却因为忙一直没有实现，这已成了我一生的痛。

如今，再也没有人去弄青苔了，那美味的青苔只能停留在记忆之中。想起在九泉之下的父亲昔日点点滴滴，我只能泪滴青苔忆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