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母七载，终生不忘

■ 徐金前

娘，您离开我们整整七年了

农历二月初四，春风微起，草木初萌。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年中寻常的一天，可在我们一家人心里，这一天沉重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七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岁月可以冲淡很多事情，却永远冲淡不了我对母亲的思念。每当想起她，心里依旧是满满的温暖、心疼与不舍，仿佛她从未走远，依旧守在那个熟悉的院子里，系着围裙，笑着等我们回家。

母亲的一生，是苦出来的一生，也是善良照亮的一生。

她刚出生不久，就被外公外婆抱给了隔壁村庄的人家，从小做童养媳。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童养媳的日子有多难，外人很难真正体会。小小年纪，就要学着做家务、干农活、看人脸色，没有撒娇的权利，没有依靠的肩膀，只能默默忍受，早早学会了坚强。十几岁那年，收养她的家庭突生变故，日子再也维持不下去了，无依无靠的她，就这样辗转来到了我们家。从那一天起，我们家便成了她一生的归宿，她也用一辈子的时光，把这个家扛在了肩上，再也没有松开过。

那时家里条件十分困难，父亲为人老实本分，不善言辞，凡事都往心里藏，一家老小的吃喝穿戴、柴米油盐，几乎全压在母亲单薄的身上。她没有抱怨，没有退缩，更没有放弃。从进门那天起，家里家外的重活累活，她样样都干：挑水、劈柴、种地、喂猪、洗衣、做饭、缝补衣裳，天不亮就起床，夜深了还在油灯下忙碌，一年到头几乎没有歇过一天。她的手，粗糙得布满老茧；她的背，因为常年劳累微微有些弯曲；可她的眼神，始终坚定、温和，从不让我们看到她的苦与累，总是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们兄妹。

母亲性子直率，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说什么，嘴上爱念叨，可心肠比谁都软，比谁都善良。

她待人真诚、热情大方，在村里的人缘好得没话说。一到夏天，我家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左邻右舍的男女老少，都喜欢端着饭碗来我家院子里吃饭，大家一边吃一边拉家常，说说村里的小事，聊聊田里的收成，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傍晚天黑下来，大家也不愿散去，搬出自家的竹椅、板凳，摇着蒲扇围坐在一起纳凉，母亲总是最热心的那一个，招呼大家喝水、坐好，陪着大家聊天说笑。那时候的日子清贫，可因为有母亲，我们家永远充满人气，充满温暖，那是我记忆里最鲜亮的底色。

母亲一生最见不得别人受苦，只要有人需要帮忙，她从不推辞，哪怕自己吃亏、受累，也心甘情愿。

有一次，村里一对盲人夫妇想做粑过年，两个人眼睛看不见，行动不便。母亲知道以后，二话不说就主动上门帮忙。和面、揉粉、做型、上锅，她忙前忙后，一刻也不停歇。可就在忙碌中，她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上，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门槛石上，顿时鲜血直流。因为当时家里条件差，医疗也不方便，只是简单处理了伤口，没有得到彻底治疗，从此落下了终身残疾。从那以后，她走路一直不太方便，一瘸一拐，可她从来没有埋怨过谁，更没有因为自己受伤就不再帮人。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乡亲们开口，她依旧热心相助，从不计较得失。她总说：“都是乡里乡亲，能帮一把是一把。”

母亲对我们子女的爱，深沉、朴素，却又无比坚定。而她对我们最大的期望，从来不是大富大贵，而是希望我们能“有点用”，能堂堂正正做人，能为社会做点贡献。

那年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圆，家里条件依旧艰难，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脸，看着母亲日夜操劳的身影，我心里实在难受，便鼓起勇气对他们说：“家里太困难了，我不读书了，去当兵，既能为家里减轻负担，也能出去闯一闯，将来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话音刚落，父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舍不得我离家，可又知道家里实在无力支撑，只能默默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沉默了很久，她比谁都舍不得，可她更懂得男儿当自强的道理。她没有拦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期许：“去吧，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母亲不识字，一辈子没上过学，可她记性好，思维敏捷，明事理、辨是非，比很多读过书的人都通透。

她用最朴素的言行，教育我们做人要善良、做事要踏实、待人要真诚。她一生勤俭持家，节俭到了骨子里，一点碎布、一根绳子、一个瓶子，她都要捡回家，小心翼翼收起来，总说“留着总有一天能用”。身上的衣服旧了、破了，她缝了又补、补了又穿，从来舍不得为自己买一件新衣裳。吃饭更是精打细算，从不浪费一粒粮食。可她对别人，却大方得让人动容。多少年过去，一位曾经来过我家的外地朋友，依旧念念不忘。他常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母亲煮的那碗面——面条普通，可上面的瘦肉堆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鼻梁。那一碗面，盛的不是肉，而是母亲最实在、最滚烫的心意，也是她待人接物的准则。

母亲身体一直硬朗，除了当年膝盖摔伤去过医院，平日里几乎不看病、不吃药，也很少进医院。我们总以为，她会一直健健康康陪在我们身边，可岁月终究不饶人。

在她离世前一年，母亲慢慢开始有些糊涂，记性变差，有时候认不清人，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刚做过什么。哥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放心不下，便主动搬到母亲的屋里，日夜陪伴、细心照料。我也放下手里的事情，常常往老家跑，只想多陪在她身边，多照顾她一点。那些日子，她夜里总是频繁起身，我怕她摔倒，怕她磕碰，常常和衣而睡，只要她稍有动静，我就能立刻起身照应。我知道，能这样守着她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

临终前半个月，母亲身体越来越虚弱，已经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我们兄妹几人放下一切，日夜守在她床前，一步也不愿离开。她是个有福气、有人缘的人，走的那一刻，房间里、大厅里、屋子外面，全都站满了乡邻亲友。大家安安静静地守候，眼神里全是心疼与不舍，陪着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没有吵闹，没有喧哗，只有无声的泪水与牵挂，那一幕，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更让我们终生难忘的，是出殡的那一天。周围好几个村庄的乡亲们，纷纷自发赶来送行，本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路上、门口、院子里站满了人。那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送母亲最后一程。他们流着泪，念着她的好，记着她的善，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这位一生善良、一生操劳的老人。那一刻我深深明白，母亲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可她用一辈子的真心、善心、热心，活成了村里人心里最敬重、最怀念的人。

母亲离世后不久，我们拿到了获评的“全国最美家庭”证书。当捧着那份烫金的荣誉证书时，我们一家人泪流满面。这份荣誉是母亲用一生的付出、一生的善良、一生的担当、一生的勤俭，一点一点挣来的。是她撑起了这个家，温暖了一村子人，也用言传身教，教会我们什么是家，什么是爱，什么是最美。没有母亲树立的榜样和言传身教，就没有我们这个家，更没有这份沉甸甸的荣誉。

七年了，二月初四又至。风还是当年的风，院子还是当年的院子，可再也听不到母亲爽朗的声音，再也吃不到她煮的面，再也看不到她忙碌的身影。有时候回家，推开大门，总觉得她还在厨房里忙活，还在院子里收拾，还在门口笑着等我们。可一回头，才猛然清醒，她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七年。

娘，这七年，我们从来没有忘记您的教导。

您当年希望我们“有点用”，能为社会做贡献，如今，我们兄妹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这些年，我们始终以您为榜样，踏踏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不仅凭自己的努力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更把您的善良传承了下去。我们和您一样，坚持做好事、行善事，无论是关爱困境儿童、烈士家属，还是日常里的敬老爱老助老和邻里相助，我们都走在前面。我们想让您知道，您的孩子没有给您丢脸，我们用行动为您长了脸，更没有辜负您这辈子对我们的期望。

娘，您在天上看着我们，一定很欣慰吧。

如今的我们，生活安稳，心怀善意，就像您当年希望的那样。

愿您在天堂，不再劳累，不再辛苦，不再受伤，无病无痛，平安喜乐。

我们会继续好好生活，继续把好事做下去，带着您的爱与期望，一直走下去。

娘，您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岁岁年年，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