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实比虚构更迷人
——熟人视角下的《未婚妻》
■ 魏东升
作家与故乡的关系,总是微妙而复杂。而对于阿乙,这座名为瑞昌的赣北小城,不仅仅是他出生的地方,更是他所有文字的源头与归宿。因为和他家人熟识,我有幸认识阿乙。这份因缘,让我在捧读他的作品《未婚妻》时,拥有了一种极为特殊的阅读体验——当别人还在字里行间费力解读时,我已看见了文字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
阿乙曾在访谈中说,他期望通过这本小说把自己在离开江西县城之前所有的个人经历都消化掉。翻开《未婚妻》,这种感觉扑面而来。书中那位“有着一口紧密齐整牙齿”、笑起来“身体还在因大笑而耸动”的父亲;那位对洗衣机抱有天然敌意、必须“先用人手洗一道”的母亲;以及那位精明能干、处处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的大姐,还有那位性格绵软的二姐,“或者已打过一场麻将,或者预备着去打”的大姐夫,那个“骑着踏板摩托在到家前做最后一次加速”的弟弟……这些人物被阿乙一一召唤进文本,虽然是小说中的人物,但那股子气息,隔着书页都能闻到,再熟悉不过。
最让我惊叹的,是小说中对准岳母万德珍的描写。那个骑着三轮车、在罗湖路“像小偷踩点那样”慢慢蹬踩的女人,那个在脑海中反复盘算女儿婚事、内心戏十足的母亲,阿乙用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去写她的心理活动。小说中有一段关于她的文字:“德珍那人,心里头弯弯绕绕多得很,像老城区的巷子,看着窄,走进去才知道深浅。”如今在书里看到,才知道阿乙把这些弯弯绕绕全都记下来了,而且写得如此细致入微。阿乙笔下的万德珍,我不知道生活中有无确切的原型,即使有,我也未必见过。但奇怪的是,每回读到阿乙笔下这个人物的段落,我心中浮现的皆是相识的模样——那么真切,那么生动,仿佛我在路上听她絮叨过家常。细想起来,不过是因为我和阿乙曾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呼吸过同样的空气,浸染过同样的市井烟火。
别人读《未婚妻》,或许会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那些向《追忆似水年华》致敬的意识流笔法所困扰,觉得晦涩难懂。确实,这本书抛弃了阿乙以往简洁冷峻的风格,转而采用一种繁复绵密的叙述方式,甚至为了还原人物的所有动机而不惜让故事“飞矢不动”。但于我而言,因为和阿乙同在一座小城长大,生活中的人和事时有交集,所以阿乙笔下的每一个人物,我都熟悉他们说话时上扬的尾音、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为人处世时那种小城特有的分寸感。那些看似冗长的心理描写、那些旁逸斜出的家族琐事,在我读来却成了最亲切的部分。读着读着,我仿佛又路过阿乙罗湖桥头那幢四层小楼,看见他父亲站在门口和我微笑打招呼的样子,看见他母亲骑着三轮车回家拿货的身影,我甚至闻到他二姐炒菜的香气从窗子里飘出来,混着暮色,弥漫在整条巷子里。
阿乙在书中借叙述者之口说:“我并不是自己人生的史学家,而只是记忆这个怪物的走狗,是它意志的执笔者。”而在我看来,《未婚妻》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写的是那个永远消失在生活中的、身为警察的艾国柱,写的是那个曾经有过县城婚约却最终出走的青年,写的是一代人在时代变迁中既想挣脱又难以割舍的故乡情结。因为认识阿乙,我更能理解他为什么要用如此繁复的笔法去写这段往事——那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正是他想要“消化掉”的个人记忆;那些看似冗长的心理描写,正是他对故乡亲人最深情的凝视。
瑞昌不仅是阿乙的地理故乡,更是他文学的“丹田”。作为熟识阿乙及其家人的读者,我读《未婚妻》,读的是一部小说,更是一段真实的生活。那些别人眼中晦涩的意识流动,于我,是亲切的回响;那些被评论家反复分析的形式创新,于我,是熟悉的乡音。这部作品证明:最动人的虚构,往往生长在最坚实的真实土壤之上。而阿乙,正是那个把故乡土壤耕耘成文学世界的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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