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听雨
□ 余燕平
春天是令人欣喜的。
春天也是希冀之所在。
所以,十九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就曾言:“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前些天,文友们就定好了相约春游的日子,目的地是庐山白鹤涧旁的十六山房。天气预报,那天是阴天,气温适宜。
可到了出行当天,一大早,天上就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直到我们约定时间九点,这雨也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大了些。
大家在微信群里早已联系上,既定出行时间不变。文友们互相打趣道,下雨天也没啥不好,谁说雨景就不能打动人心?
在细密的雨丝里,往庐山观音桥方向的公路上,我们的车稳步徐行。春回大地,一路的风景我们也不愿错过。
此行最开始的路段,是在阡陌纵横的沃野里。这个时节,田野上的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将乡间寂静的原野渲染得热热闹闹。
而在近处,可以看到公路两旁的油菜花袅袅婷婷,它们朝一个方向拥挤着向春天奔扑,雨珠从鲜嫩的花萼上滚动下来,滴落到底下的田沟里。
而那青绿的水田里,是正在发芽的禾苗。偶有雨燕飞来,它们在田埂上驻步,或在油菜花和禾苗上掠过,又转向附近的村庄。
通往观音桥的分岔路口,汽车开始驶入山间公路,我们也离目的地更近了。
庐山市这一带,山间最多的是阔叶林,以及常年青翠的松树。近年来,生态环境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山林逐渐在恢复最初的生机。
随着进一步深入林区,山间公路也开始弯弯曲曲,两旁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不知名的藤蔓在虬劲的古树上蜿蜒而上,更添加了一些原始丛林的意味。
四周是苍翠的群山,那一团团的水雾,不断在峰峦间流淌、蒸腾,画面如梦如幻,让人宛如置身匡庐仙境。
毫无疑问,在这海拔并不高的山脚下,能观赏到这一奇妙景观,得益于这一场始料未及的春雨。
这个时候,大家因为出行遇雨带来的小小懊恼,一扫而空。
远方,已经能隐约听到流水声。同行的文友告诉大家,这是快到白鹤涧了。
须臾,我们就看到路旁立有一块大石,上面“白鹤涧”三字龙飞凤舞。大家开始带着雨伞,陆续下车。
此地位于庐山山脚,只见一条宽阔的峡谷俯势而下,涧内流水奔腾,巨型的鹅卵石遍布其间,水石相击之下,飞花碎玉。这些奇特的巨石,正是庐山第四纪冰川的遗迹。
“白鹤涧”这个名字由来已久,据说此间灵气非凡,曾有仙鹤在涧内翱翔栖息,这条涧因而得名。白鹤涧最高处海拔大约1000米,也是庐山三峡涧上游支流,是属于栖贤谷水系。
横跨白鹤涧的有大小两座桥。大桥上修有出山的公路,而那座小桥的上方,一棵古樟遮天蔽日,人在桥上走过,好一副小桥流水的画面。
在涧边抬头向上看,庐山太乙峰苍苍莽莽,高耸入云,不远处林木掩映间,可见道家胜地白鹤观。
白鹤涧与白鹤观,就在这处超然之境相伴千年。
宋绍圣元年,大文豪苏轼带着儿子苏过游览庐山,就抵达了白鹤观。
其时,苏轼父子沿白鹤涧而上,眼前出现一处道观,回廊婉转,台阁参差。因隐闻棋声,两人一转头,便见有两道长正在对弈。
苏轼平日对棋艺颇为爱好,于是就和道长切磋起来。因为棋逢对手,时光在不知不觉间溜走,父子俩这次竟然在道观留了一整天。
待离开时,应道长之求,苏轼挥笔题下“玉佩琳琅”四字。至今,这几个石刻大字还可在近处依稀可辨。
苏轼此后在《观棋》诗记录此事:“空钩意钓,岂在鲂鲤。小儿近道,剥啄信指……”
朝着白鹤涧的东南方上溯,就是通往十六山房的路。
沿途有一段路穿过附近农户的茶园,那些春茶尚在萌芽阶段,但有涧水山岚的滋养,想必将来会另有一番甘洌。
前面与茶园相接之处,又是茂密的丛林,也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可通行。这个时候,大家算是步入林中腹地了。
满地是松软的松针,人踩在上面,有种奇特的感觉。灌木的阔叶在山径边层层叠叠,雨点打在上面,散发着绿油油的光泽。
山林的绿意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那些蜿蜒的溪流之上,棘草迷离,枝叶交错,在朦胧的雨色里愈发编织出神秘之感。所谓“绿野仙踪”,如果发生在这样的场所,大概也不奇怪了。
前方忽地出现一座木质凉亭,凉亭的后方,则是一处近似农舍的建筑。这里,就是我们今天所要寻找的——“十六山房”。
十六山房的前身,是一处废弃农舍,由庐山“斜川户外”的十六名驴友共同出资重建,成为户外爱好者的驿站。随着十六山房的影响越来越大,这里又成了一处文化雅集的场所。
位于最前方的木质亭子,是一座简易的四角凉亭,此亭也有一诗意名字,曰“起云亭”。亭内设有一方石桌,以及数个石凳。凉亭位于一处山崖之上的高地,人在亭内,可以俯瞰山下人间百态。
十六山房主建筑是一栋大三间的老式农舍,大门上方有“十六山房”字样。房屋结构简单,但洁净通透,采光很好。
众人步入左边的茶室,更加眼前一亮。但见正中设有一把木质大茶桌,靠桌是两排木椅。东墙挂着巨幅《十六山房记》的匾额。西南墙角立着一个大陶罐,里面就地取材,插着由山间松球和带果实的灌木组合,古朴而典雅。茶桌上也装点着一束菜地采来的花,流露着自然和清新。
一种最本真的韵致扑面而来,与“十六山房”的名字高度契合。熙暖的山风,带着白鹤涧的山岚,从窗台缓缓飘入,在这可以体验一番“天人合一”的境界。
茶烟袅袅升起,那是用白鹤涧天然的泉水在煮茶。甘醇入口,伴随着岁月的沉香,清冽的不仅仅是山泉,还有对审美新的认知;丝丝入扣的也不仅仅是遥远的思绪,也有千百年来人们对纯净精神境界的追求。
我走进起云亭内,在石凳上静坐。亭边不知名的野果红艳欲滴,嫩叶在枝头一片鹅黄。亭外是连绵的青山,山顶在雨色中若隐若现,时有雾气漫过小亭,为俗世中守望的我们馈赠一件云衣。
依旧是雨声沥沥,打在灌木的叶子上,将浮落的尘埃悉数洗净。
这一场雨,从大唐的草堂边下过来。白居易《夜雨》:“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这首诗是元和十年的一个雨夜,被贬为江州司马的诗人所作。
庐山这座千古名山,历来被无数文人骚客所推崇,也被诗人白居易所钟爱。更多的时候,白居易会与友人乐游庐山。在《携诸山客同上香炉峰遇雨而还沾濡狼藉互相笑谑题此解嘲》中,诗人这样写道:“萧洒登山去,龙钟遇雨回。磴危攀薜荔,石滑践莓苔。”
这场雨经过宋朝,高宗绍兴二十四年状元张孝祥在《雨入庐山》中描述:“梦想羌庐一段奇,经行那得雨追随。晴来见说山逾好,胜处如今我自知。”
这场雨,清晰了时光的印记,它来自遥远的文明。
在轻盈的雨丝里,白鹤涧的云雾,从涧底升腾而起,带着草木的香气,沁入起云亭。
亭角垂落的雨线被山风扬起,小亭又是一片清幽。
岂止清幽。
春山听雨,在十六山房的起云亭,是一场春日盛事。
春山听雨,我听到了野樱开花的声音,它们在细雨中啜饮春霖,轻舞飞扬;我听到了翠竹林春笋破土而出的轰鸣,它们在欢呼雀跃;我还听到了小小的春草在舒展身形,欲铺天盖地。
更远处,蓄势待发的春潮,在连绵的春雨中汇集、丰盈,它们将以恢宏澎湃之势,席卷我们这个已经到来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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