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温泉文化溯源

■ 潘志锋

在外地游客乃至不少九江人眼中，庐山温泉不过是一处自然景观、一方疗养胜地，却不知其背后附着的文化元素，浓得化不开，在历史长河中沸腾了千年。温泉文化是庐山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从地理位置来看，温泉静卧于两山之间，北倚匡庐，南望黄龙。庐山南麓的黄龙山，虽无匡庐主脉的盛名，却因一则古老传说，成为庐山温泉的缘起之地，更让此地温泉有了“黄龙温泉”的雅称。

相传古时，慧通大师云游庐山山南，得知后山坳有黄龙逞凶肆虐，为祸乡里。慧通大师挥剑劈向黄龙，将后山断为两半，恶龙被镇于山底。此后，山南大地万物复苏，草木芳菲遍野，枯竭的山泉复涌。后人为感念慧通大师降龙造福之举，将此山定名为“黄龙山”，而那眼因降龙而生的温泉，便是庐山温泉的源头。

清代星子籍诗人曹龙树曾以此为题，挥毫写下《黄龙山诗》：“神仙已驾黄龙去，耸汉而今尚有山。已向匡庐邀五老，还教丫髻侍双鬟。石鳞松鬣苍茫里，四爪三溪隐见间。取次出云还降雨，长留灵泽在人寰。”诗中绘尽黄龙山的雄奇与灵润，那石如鳞、松似鬣的苍茫景致，那龙爪踏溪、云起雨落的灵动气象，恰与温泉的千年灵汤一脉相承。

庐山温泉的最早史料记述，可上溯至南北朝时期。第一个提到庐山温泉的人是魏晋时期的大文学家陆机。《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坤舆典・温泉部杂录》中，曾引述陆机《晋记》关于庐山温泉的一段记载：“晋纪瞻举秀才，陆机策之曰：阴阳不调，则大数不得不否；一气偏废，则万物不得独成。今有温泉而无寒火，其故何也。白虎殿诸儒讲论，班固纂为《白虎通》，五行篇亦曰：有温水，无寒火。然今汤泉往往有之，如骊山、尉氏、骆谷、汝水、黄山、佛迹岩、匡庐、闽中等处，皆表表在人耳目。”第一个用文字记述庐山温泉具体位置所在的人是南朝宋时的雷次宗。据《豫章古今记》所载：“辅山（庐山别名）下有二泉，其一常温”，又云“温泉在县西黄龙山之麓，其泉有二，四时温暖”。南北朝周景式《庐山记》亦载：“主簿山在胡郎庙南数里，山下有温泉；穴口围一丈许，沸泉涌出如汤，冬夏常热。”《南康府志》《星子县志》均同记：“主簿山，在黄龙山北麓胡郎庙南数里，下有温泉。”四周乡民、过往旅人在这里取水淋浴，享受着大自然的慷慨赐予。泉水健身益寿，病疮不治而愈，“神水”“灵汤”的称谓便开始流传。

“骊山玉甃逊三分，敢与瑶台比伯仲。”“神水”之说虽带几分神秘，但若说此汤甚“灵”，却是口口相传了几千年。《庐山志》《南康府志》中，其名或为“灵汤”、或为“灵阳泉”、或为“秀灵泉”，诸称多冠“灵”字，恰是其为庐山血液、庐山精髓的最好注解。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亦明确记载其疗愈之效：“庐山有温泉，方士往往教患风癞、杨梅疮者，饱食入池久浴，汤汗出乃止，旬日自愈也。”而水文地质专家更从科学角度揭示，庐山温泉为地热资源，赋存于古老变质岩和花岗岩断裂带裂隙中，九组泉点凝萃天地精华，其疗愈之效皆有地质成因可循。

《神仙传》《太平广记》皆有记载：东汉末年，与华佗、张仲景并称“建安三神医”的董奉，隐居庐山温泉镇一带，为人治病不收分文，仅要求重病治愈者植杏树五株，轻者一株。数年后，杏树蔚然成林，达十余万株，“杏林”便自此成为医学界的代称。董奉自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起，至西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仙逝，在庐山隐居行医近八十载，其行迹中，更有诸多以温泉疗愈百姓的记载与传闻。

相传赤壁之战后，孙吴大将吕蒙军中突发怪疾，皮肤痒痛难耐的病症迅速蔓延，军医束手无策。危急之际，吕蒙特邀董奉入营诊治。董奉察症后献策，引温泉之水凿池，令全军入汤疗疾，浴后辅以菊杏清茶内调。仅三日，军中病患悉数痊愈，军心大振。

众所周知，庐山是诗词歌赋的王国、文人墨客的天堂，在绵延千年的庐山文脉中，庐山温泉断然不会缺席。公元410年，陶渊明因上京故居遭火移居于此，据学者考证，其现存120余首诗作中，至少42首咏此地、写于此间。渊明酒后醉卧的醉石、后人筑就的归去来兮馆、陶村柴桑桥边的心远亭，皆是千古明证。王维与五柳先生跨越时空惺惺相惜，一句“董奉杏成林，陶潜菊盈把。彭蠡常好之，庐山我心也”，道尽所有追慕者的缱绻心曲。

历代古贤对其多有吟咏，唐代李白、李渤、白居易等流连匡庐，谒陶居、观醉石，皆必经温泉。而对庐山温泉最坦诚的赞颂，莫过于与庐山渊源深厚的朱熹，其《温泉》一诗直抒胸臆：“谁然丹黄焰，爨此玉池水。客来争解带，万劫付一洗。当年谢康乐，弦绝今久矣。水碧复流温，相思五湖里。”

此后，庐山与庐山温泉走过二百余年缓行发展之路。至清初大儒黄宗羲（1610年～1695年）登临庐山时，温泉仅存两池，井壁颓圮，昔日黄龙灵汤院早已湮没为陈迹。1840年后，帝国主义列强的魔爪伸向庐山，这片灵秀泉域更沦为一片荒凉。

20世纪30年代，庐山温泉的开发才算真正揭开了序幕。1932年，当局在温泉“建亭凿池，引泉入之，入浴设备初具规模耳”（《庐山历史风景画片册》）。1935年，熊式辉主政江西省，拨建设费一万银圆，命时任江西建设厅厅长龚学遂，负责做好庐山温泉开辟建设计划；由陈安澜工程师携技工刘千骥，会同南昌励志社总干事兼庐山管理局局长谭炳训，对温泉进行勘察和工程设计，旋即破土动工。数月后，房屋设备完工，泉水正式开放；1935至1936年，各类设施愈见完善，由励志社派专员管理。民国时期的庐山温泉，宋美龄等社会名流纷纷造访，如今度假区还留有一处“美龄池”。然而好景不长，1938年夏，日军进犯庐山地区，相继占据庐山及周边各重要据点，这片灵秀泉域遭日寇肆意蹂躏，泉井、浴池尽毁，满目疮痍。

新中国成立之初，有关部门择泉质上好、环境绝佳之地兴建工人疗养院，庐山温泉毫无悬念成为首选。1957年，江西省总工会庐山温泉工人疗养院落成投用；1961年9月，周恩来总理视察庐山疗养院，并沐浴庐山温泉，对其给予高度赞誉与肯定。1980年，地热专家安可士先生赴此考察，盛赞道：“庐山温泉环境优美，地理位置优越，地处鄱阳湖畔、庐山脚下，得天独厚。全国范围内，兼具名山大川与温泉胜境之地，首推庐山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