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德芳

多年以后，每当我在纸上无意识地涂抹勾画，或是闻见老屋木窗棂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糨糊与樟脑的陈年气味时，脑海里总会清晰地浮现出袁珂老师的模样。他仿佛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十分齐整的中山装，站在三年级教室的门口，晨光给他花白的鬓发镶上一道温和的银边。他是笑着的，眉眼弯弯，那笑意能一直漾到人的心底里去，像冬日午后晒暖的一碗糖水。

师母是个巧手的裁缝，就租住在我家厢房。那间屋子于是终日弥漫着棉布清新的气息、熨斗下蒸汽“嗤”的声响，以及裁缝剪划过布匹时干脆利落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是日常的，安稳的，像一首熨帖的摇篮曲。袁老师与师母，同我父母年纪相仿，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乡里乡亲特有的、不见外的亲厚。于我，这份亲厚里，更多了一份父亲般的目光。

我的天地，那时是极小的。刚从景德镇回到乡下，满脑子还是父亲瓷厂里那些在素胎上开出的、五颜六色的花。世界仿佛从瓷瓶的彩绘，一下子褪成了乡间的青灰与土黄。是袁老师，在我这方小小的、有些失落的天地里，凿开了一扇窗。他知道我爱涂画，也爱写几个字，便像发现了一棵有些特别的、歪扭的小苗，满怀欣喜地，要给它松松土，引引水。

班上办学习专栏，是件顶要紧也顶风光的事。别的同学或许视若畏途，在我，却成了最雀跃的节日。老师把画刊头、写大标题的任务，郑重地交到我手里。那是一种被信任的、沉甸甸的快乐。我站在高高的凳子上，踮着脚，用笔蘸着红红绿绿的水彩颜料，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涂抹。阳光穿过木格窗，照在未干的颜料上，亮晶晶的。袁老师背着手，在下面踱着步看，不时指点一二：“这边留白多一些，更透气。”“这个字的撇捺，要有力，像鸟的翅膀。”他的话不多，却总点在要害，不像是严格的师长，倒像是并肩作战的友伴。那专栏办出来，花花绿绿地贴在斑驳的粉墙上，成为灰扑扑教室里最鲜亮的一角。我站在远处看，心里满是说不出的骄傲。那骄傲，一半源于自己的涂抹，一半源于老师目光里的赞许。

他对我的作文，更是用了心。乡村孩子的作文，大多干涩，无非是“帮妈妈烧火”“跟爸爸下地”几句实话。我因为胡乱看些杂书，又惦记着瓷上的故事，笔下便常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袁老师从不笑话，反而如获至宝。他将我的作文本拿在手里，戴上老花眼镜，一字一句地念，用红笔圈圈点点。那些歪斜的字句，经他的口一念，仿佛也沾上了文气，变得好听起来。有时，他甚至会把我的作文拿到高年级的课堂上去，当作“范文”念给那些大孩子听。这些都是他悄悄做的，我是后来从别人口中辗转得知。可以想见，一个瘦小的三年级学生，躲在教室窗外，听见自己稚嫩的文字在陌生的课堂里响起，那是一种怎样奇异的、混合着羞赧与巨大振奋的体验。那感觉，像是在心田里猛地投下了一颗种子，催着它要拼命地往上长，长出叶子，开出花来，不辜负那念书人的声音。

最有趣的，是“练字”的缘起。有一回，邻村放露天电影，里面有个情节，我至今记得真切：为了追查传单的笔者，校长让学生们各写一段文字来对笔迹。结果，学生们使出浑身解数，写出了五花八门的字体，隶书、魏碑、行草……愣是让追查无从下手。这个小小的“智斗”情节，像一颗火星，“噗”地燃亮了我。原来字还可以这样写！原来笔迹里，藏着这样的机巧和风骨！

回到学校，我便着了魔似的，到处找各种字帖的影儿，在废报纸上，在作业本的边角，偷偷模仿。今天学隶书的蚕头雁尾，明天仿颜体的筋骨雄健。袁老师看见了，不但没有责怪我不务“正”业，反而眼睛一亮。他捋着不存在的长须（这动作是他高兴时常做的），笑呵呵地说：“好，好！触类旁通！写字如做人，多见识几种风度，总是好的。”他从自己的书箱底，翻出几本泛黄的、边角卷起的字帖给我，那是他自己珍藏的。于是，我那歪扭的“创作”，便得了“法帖”的滋养。他有时会指着我的“作品”说：“这一笔，有《玄秘塔》的意思了。”或者说：“架势有了，还缺些圆融之气，不急，慢慢来。”在他的书房里（其实只是家中隔出的一角），墨香混着旧书纸页的气息，还有窗外师母裁剪衣裳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宁静。在那个很多事都显得仓皇的年纪，这片宁静，这片由信任与鼓励围起的小小天地，让我得以安心地、笨拙地，朝着一个模糊却美好的方向生长。

如今回想，袁老师似乎从未给我讲过什么深奥的大道理。他只是用他那春风般的笑容，用他那一句句落到实处的点拨，用他那珍重地拿起我幼稚作文的双手，为我推开了一扇门。门外的世界或许依然广阔而艰难，但门内，他为我点亮了一盏灯，让我看见，哪怕是最贫瘠的土壤里，由兴趣与耐心浇灌，也能生出摇曳的绿意来。那绿意，无关功利，只关乎一个孩子被小心呵护的、向美向善的本能。这本能，如父辈交付的火种，在我此后漫长的人生里，静默地，却恒久地，散发着暖意与光亮。

作者简介

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偶尔也写些散文，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