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故乡的河与塘

3月11日 10时 浔阳晚报 阅读 31358

庐山西麓,有一个毫不显眼的小村庄,三十来户人家,屋舍清一色坐北朝南。每天清晨推开门,迎面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连绵起伏的庐山剪影。这就是我的老家,木梓树张家村。

  张家村,村前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宛如一条长长飘逸的丝带,从庐山好汉坡下的竹林窠缓缓流出,一路奔向蛟滩湖。

  这是庐山的活水,清凌凌的水波,不知流淌了多少个岁岁年年。它自东向西,流经张家村的河段不足千米,却有着好几个别致的名字:沈家河、鸦雀堰、盛家堰、娘庙河。每个名字,都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旧时记忆。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前,河上并没有桥。后来村民不知从哪儿寻来四根废弃的水泥电线杆,在鸦雀堰下方并排横置,架于两岸,中间还有用角铁焊成的桥墩,便成了一座桥。那桥没有护栏,只能走人,看着笨头笨脑的,却憨直得可爱,成了全村人连接村外的主要通道。

  鸦雀堰下面有一口方井,井水常年清凉甘甜,四季不涸。全村世世代代都喝这井里的水。夏天摘了西瓜扔进井里,不过半个时辰,捞上来便清凉透骨,咬一口,暑气全消。

  我家住在村西头,村西的下边塘东头也有—口井,只是水质远不如鸦雀堰的井。那时我挑水总喜欢舍近求远往河边跑,宁愿多走几步路,也要汲一担清甜的井水回家。

  鸦雀堰开了条堰渠,村里人称其为堰沟,清流长年不断。从早到晚,沟边总围满洗菜、洗衣服的婆婆、嬷嬷、姑姑、嫂嫂……说说笑笑的,东家长西家短,村里的大小事,都从这儿传遍家家户户。这道小小的堰沟,就是村子里天然的“信息交流站”。

  这条小河,更是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欢喜。每年夏天,这里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我们这群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伙伴,差不多有十来个,总光着脚丫结伴出门,在鸦雀堰、盛家堰的深水区扑腾嬉闹。我那不算标准的狗刨式的游泳,就是在盛家堰学会的。也正是在那时,我成了同伴里最先学会游泳的那一个。

  刚学会游泳那阵子,我心里满是年少气盛的傲气,总想着在同伴面前露一手。记得那次和伙伴们一起在下边塘玩耍,他们都还怯于下水,只敢围在塘边的浅水区泼水、摸螺蛳,远远望着水塘中央。

  而我仗着刚学会的“狗刨式”,灵活地游向塘心——那里漂着一截生产队平整秧田时用的大木头,孤零零浮在水面,没人能轻易靠近。

  我手脚并用爬上那滑溜溜的木面,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水波轻轻晃着,木头带着水的微凉,我抬头是澄澈的蓝天,低头是粼粼的波光,望着岸边同伴们惊羡的目光,那一刻的得意与自在,大概就是我童年最耀眼的高光时刻。

  抓鱼是我们在河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大长子抓鱼的本事,排不了全村第一,却也稳居第二。他眼睛尖,只要看见鱼往石头底下一窜,两只手从石头两边一抄,不管大鱼小鱼,保准十拿九稳。

  淼昌也有一手绝活,他会仔细观察鱼的踪迹,见鱼躲进石缝,就悄悄搬块石头,双手举过头顶,猛地朝石头砸去。石下的鱼被震得翻了白肚,只能乖乖就擒。因此,淼昌还得了个“磕长”的雅号。

  二长子、承贵、承勇、龙生、建昌,个个都是摸鱼好手,唯有我和万池老弟,技艺最是生疏。

  有一回,我竟破天荒摸了十来条两三寸长的小鱼。我小心翼翼地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打一个结,再把鱼串起来,开开心心地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摘几个辣椒,炒成一盘香喷喷的菜。

  可还没等我进屋,父亲就一把夺过鱼串,二话不说往屋前的菜地里扔去。鱼儿没了,我满心的欢喜,也被他那一下扔得一干二净。

  后来我常常揣测父亲,为何如此不近人情的武断,或许是那天他在外边受到了委屈,也或许是他担心我戏水而不安全,才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

  村西下边塘是村西头的几户人家洗菜、浇地的依靠。塘边原先长着两棵并排的古樟树,树身粗壮,得两三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合抱。

  据说,金淼哥是村里的爬树能手,上树掏鸟蛋是常事。有一次,他竟直接从树上跳到塘里游泳,把树当跳台,那股勇猛劲儿,让我们佩服得不得了。

  只可惜,这两棵古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砍掉,再也找不回当年的荫凉。

  清鱼塘、放鱼、养鱼,本是大人们的事,可我们总爱围在一旁凑热闹。最热闹的,莫过于腊月里放水捉鱼。

  每到清塘时节,大人们一边挖开阴管放水,一边用手摇抽水车抽水,直到塘水快见底。年轻的男劳力下水抓鱼,我们这些小孩就挤在塘埂上看热闹。等大人们差不多把鱼抓完,队长就会喊一声:“放野啰!”

  “放野”的“野”在我们这里,读:“雅”音,大概我们村依然保留古音的读法。“放野”,就是宣告生产队集体抓鱼结束,剩下的鱼虾谁抓到归谁。

  有一年腊月清鱼塘“放野”,我竟意外抓到一只大团鱼。可我压根儿不知道怎么宰杀,听人说要用开水烫,就找了个小木盆,烧了一锅开水,用水瓢往盆里舀。偏偏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等水舀进盆里,温度已经不那么热了。那团鱼被烫了许久,却始终没断气,那副悲惨的模样,给我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至今想起来,心里还不是滋味。

  如今,鸦雀堰下面的那口井早已填没了,娘庙河也没有当年模样,清鱼塘也被填平了,下边塘也被填土堆积得面目全非,那座憨直的水泥电杆桥,也消失在岁月里。整个张家村,被一条通岭大道切为两段。

  2014年我从海南归乡,彼时已客居三亚整整十年。

(张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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