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里年外

■ 杨松华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乡下的亲戚们又开始念叨起年里年外的事。

以前大家都在农村，热热闹闹的，人多事也多。过了腊八便是年，乡亲们便开始选豆淘米，做豆腐、做年粑。豆腐和年粑一做完，又架起锅熬年糖。说起来容易，落实到各环节的琐碎事可不少。婆婆媳妇们忙是忙，却个个欢天喜地的，为年而忙也不觉得累。当然男人也不闲着，挑谷轧米，把过年和正月里要吃的米都提前碾好。做豆腐、做年粑、熬糖都要用大量的水，得天天去村边井台挑上好几趟。

年货要去集市上采购，男人女人分几次跑，临到除夕那天，还得火急火燎地再补买些回来。年猪一宰，就到了过小年。小年一大早就要开始打扫屋里院外，除尘迎新年，然后准备祭灶神、忙小年饭。

许多村子从腊月二十七就开始过“正年”。过“正年”那天得贴对联、挂年画，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各家各户立刻红红火火一片，所有男丁都要去祖堂祭祖。为了祭祖和年饭，大家又得提前一两天开始准备。另一村的杨家是二十八中午过“正年”，隔壁高家是二十九早上过“正年”，徐家则是二十九晚上过“正年”。加上除夕，每个村要过两个“正年”，非常热闹。

年里也是昔日手艺人光明正大讨账的日子。平日里，只管埋头替人家做工，从不主动提结工钱，这是规矩。手艺人一做完活就要钱，等于断了自己的路。只有到了年底这几天，他们才可以挺直腰杆去雇主家结账。雇主更要主动，把欠下的工钱算好，交到他们手上。如果雇主实在困难，一时拿不出钱，也得把账算清楚。老家也曾有过雇主躲账的事，说起来确实丢人。也有因为雇主实在拿不出钱，而手艺人一家等着这笔钱过年，不得不一次次上门去要。雇主家的男人只好在年里躲到外面，直到除夕天黑了才敢回家。这时，手艺人也只能站在门外叹气——乡俗规定，从这一刻到整个正月，都不能进别人家门讨账。

年里，有不少人家给老人做寿，或者给这年出生的孩子做周岁。这些喜事放在年里办，一是因为过年时在外奔波的人都回家了，办事人多热闹；二是可以用自家宰的年猪办酒席，平时办酒可得花不少钱买肉。这倒不是说农家人精于盘算，也算是乡村年里的一种风俗吧。

出嫁、结婚，一般放在正月里办。赶上家里有女儿出嫁或儿子娶亲，年里就格外忙碌。女方家得准备嫁妆，还得请漆匠把箱、桶、盆、柜、梳妆台漆上新漆，描上双喜、鸳鸯这些吉祥图案。男方家的事更是多，要请人布置新房，采买婚礼所需的一切，还得提前把女方办酒席的酒菜送过去。当年我结婚定在正月初五，年里二十九上午，我家又宰了一头猪办婚宴。一半猪肉留在自家用，另一半要送到岳母家去。送肉时得由媒人本家叔叔陪着去。一路上，我在前面扶着自行车，遇到沟坎或上坡，叔叔就在后面帮忙推。那半边猪肉架在自行车后座上，沉得很。两只猪蹄用红纸裹着，肉身上还系着红绸子。

年里还得准备除夕晚上要烧的硬柴火。“三十晚上的火，元宵晚上的灯”，是说除夕夜要烧得旺旺的，让屋里暖烘烘的，大人小孩都不睡觉，一起守岁。这也寓意着新年日子红红火火。元宵晚上则要把家里每间屋的灯都点亮，让满屋灯火通明。

年里，大人还要给自己和孩子准备走亲戚拜年穿的新衣裳。年里的事，真是多得很。

除夕之前，叫“年里”；过了除夕，就是“年外”。正月来，拜新年。年里，家里大人就交代我们这些孩子：不管旧年和村里哪家闹过矛盾、吵过架，新年第一天都要上门去拜个年，说吉祥话，道一声平安。乡里乡亲的，旧年的疙瘩，盼着新年能解开。

正月里来，吃吃喝喝，你家串到我家里，互相送上新年祝福，日子美满。见人只能说好话，就算见到旧年欠账不还的雇主，也要主动递支烟，祝他新年好，欠账的事提也不提。

过年，过的就是人间这些事儿。春到人间，只愿祥和如意，万事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