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袁东来
某日参加午宴,饭后微醺,见冬日暖阳正好,便信步踱入甘棠公园,想穿园而过去往南门口。
久未踏足,园中景象竟已颠覆从前。沿湖的小路不再是旧时的水泥地,取而代之的是彩色沥青铺就的海绵路面,踩上去柔软而舒适。绿化也全然改造过,添了许多错落有致的造型树,景观变得层层叠叠。围墙尽数拆除,原本封闭的土坡被打开,由崭新石阶或颇具现代感的廊道串联起来,整个园子通透亮堂了许多。当然,最大的变化,是动物园搬走了,摩天轮等游乐设施也消失了,孩子的身影与银铃般的笑声,就此稀落。
说实话,漫步其中,我并未感到十分欣喜。或许源于怀旧,内心对这番焕然一新,似有些许抗拒。自从女儿长大,我们又搬了家,生活圈远离这一带,甘棠公园便渐渐从我的日常里淡出。然而,这座始建于1951年的老园,承载着数代九江人的美好记忆。于我,在那些尚未改变的角落,恍惚间仍能瞥见当年与妻子漫步的身影,看见幼女张开双臂、雀跃着朝我奔来的模样……
我明白,所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终是私人的感怀。时代在前进,社会在更迭,城市由表及里都在蜕变。人无法永久停留在自己的记忆里,去奢望或阻拦某种不变的留存。
正怅然想着,从忠烈亭下来,脚下忽有一块板石攫住了我的目光。我不由蹲身细看。那是一块残缺的大石板,淡青色的材质,两条完整的边棱恰好露出,权作台阶;破损的另一半,则与水泥砂石浇铸在一起。奇特的是,石板正面竟有一组硕大而精美的雕纹。纹样似是祥云,又似兰草,还有部分像是龙、麒麟等瑞兽抽象化的角与须。布局是古式的,错落有致,细腻生动,极富层次。不知是被经年的步履打磨,还是岁月本身包了浆,雕花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起身重新端详。显然,依其体量与雕工,这只是一件残件,绝非主体。我忽然好奇:它的前世究竟为何?是镌刻圣旨官诰的碑石?是纪念名人诗文的铭刻?是古代廊道浮雕的一角?抑或,是某位逝者墓碑的一部分?种种猜测闪过,似乎都可能,又似乎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我用手机查询,得知甘棠公园原址竟是“江西省洪都会馆”——昔日南昌府商贾同乡所建的联谊之所,属江右商帮的重要活动场地。这就难怪了,古时无论文人还是商贾,雅集之地怎能不讲究风致?雕梁画栋,石刻木琢,琴棋书画,盆景花卉,皆是必备的点缀。
如此看来,这块石板,或许曾是会馆的门匾石,或是某段精美石雕的局部……它曾经历过被雕琢的期许与痛苦,也曾承受过无数惊艳而炽热的目光,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然而时移世易,在岁月的长河中,它破损了,被遗弃了,直至“百无一用”,沦为铺路的垫脚石。想到这儿,我不禁莞尔,赶紧为自己这业余的考古推断画上句号。
但一念随之浮现,石板的命运,与我们多数人的人生何其相似。无论曾经如何辉煌——位极人臣,富可敌国,名噪一时,终有卸甲归田、隐入尘烟,或被争斗击碎、被时代淡忘的一天。人来人往,多少人从这块板石踏足而过,又有几人会留意它的雕纹,会去探寻它的来历,会赞许它或曾有过的辉煌与荣光呢?刹那间,我脑中浮现一位旧识,他曾身居高位,如今却常默默为孙儿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
我似有所悟。世间许多事,或许唯有学会释怀,方能真正泰然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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