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的人生况味

■ 白建平

棋盘铺开时，总像摊开了一幅未完成的人生长卷。楚河汉界划开的不仅是项羽与刘邦的旧战场，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开了棋盘内外的两种生存哲学——落子无悔的决绝，步步为营的审慎，恰如人在世间行走的两种姿态。

初学棋时，总爱执红先行。马走日，象飞田，炮翻山，车直行，每个子儿都有既定的轨迹，像极了少年对世界的理解：规则分明，非黑即白。那时最喜用炮，隔着一个棋子便能将对方老将将死，总觉得这是最聪明的捷径。直到有一次被老师傅用双炮锁死，他捻着花白胡须说：“炮要借势，可世间哪有那么多现成的桥给你踩？”才恍然惊觉，那些总想走捷径的念头，早被对方看得通透。

后来渐渐懂得，棋如人生，贵在懂得取舍。有时为了保一个过河卒，要牺牲掉一个士；为了牵制对方的车，得舍得丢一个相。就像生活里，总有些看似重要的东西，其实是该适时放手的包袱。记得有次和老友对弈，他用一个马换了我两个兵，当时只觉吃亏，后来才发现，那两个兵早已失去了过河的锐气，留着反成累赘。老友说：“下棋不看眼下丢了啥，要看往后能得着啥。”这话竟和父亲常说的“吃亏是福”暗合，原来棋盘上的得失，早就藏着生活的智慧。

真正让人敬畏的，是那些懂得守拙的棋手。他们从不轻易出车，也不贸然用炮，只是一步一步地拱卒，看似缓慢，却在不知不觉中让对方陷入重围。就像村里的老木匠，一辈子只做榫卯，不用一颗钉子，却让桌椅板凳用了几十年还结实如初。他们都懂得，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张扬，而在于沉稳的坚守。有次看全国象棋甲级联赛，一位特级大师用单马守和了对方的双车，全程没有惊天动地的杀招，只是靠着精准的走位，让对方的凌厉攻势一次次落空。那盘棋结束时，全场掌声雷动，我忽然明白，人生最难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在困境中守住自己的阵脚。

年岁渐长，越来越觉得，下棋的最高境界不是“赢”，而是懂得“和”。有时旗鼓相当的对手，下到最后会默契地握手言和，不是实力不济，而是懂得见好就收。就像人生路上，不是所有争执都要拼出胜负，不是所有恩怨都要分出对错。去年过年回家，和多年未联系的发小摆开棋盘，他棋风凌厉，我走法稳健，杀得难解难分。最后他剩一个卒，我留一个士，谁也赢不了谁。他笑着说：“和了吧，就像小时候分糖，你一半我一半。”那一刻，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不再年轻的人，在棋子的碰撞声里，找回了失散多年的默契。

暮色漫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棋盘上的硝烟渐渐散去。红黑棋子被一一收入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在诉说着一局棋里的悲欢离合。忽然明白，我们这一生，何尝不是在棋盘上行走？有时是勇往直前的车，有时是谨慎守持的象，有时是牺牲自我的士，有时是默默奋进的卒。重要的不是输赢，而是落子时的坚定，下棋时的审慎，以及懂得，每一步选择，都暗藏着人生的修行。

或许，这就是中国象棋的魅力。它用三十二枚棋子，演尽了人生百态；用一方棋盘，道尽了处世哲学。落子无悔的背后，是对选择的担当；楚河汉界的两边，是对坚守的考验。而那些在棋盘上学会的道理，终将化作人生路上的铠甲，让我们在风雨中，走得更稳，更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