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艺术的献祭
——解析《青衣》里的命运之惑
■ 李迎春
读到《青衣》结尾处,筱燕秋在大雪纷飞的街头独舞那场,忽然想起古希腊神话里的月神塞勒涅——那位永远追逐着月亮光辉的女神,她最终将自己化作了月光的一部分。毕飞宇笔下的筱燕秋,何尝不是另一个将自己献祭给艺术的塞勒涅?只是她的祭坛不在奥林匹斯山,而在那方小小的戏台之上。
《青衣》的故事脉络看似简单:京剧演员筱燕秋因饰演《奔月》中的嫦娥一炮而红,却因年少气盛被迫离开舞台,二十年后终于得到重演嫦娥的机会,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最终在现实与艺术的夹缝中走向幻灭。但在这表面的叙事之下,涌动着的是一股更为深沉的力量——那是艺术信仰者对自身存在的一次彻底献祭。
筱燕秋对嫦娥的执着,早已超越了一个演员对角色的理解。小说中有这样令人心惊的描写:“她不是筱燕秋,她是嫦娥。筱燕秋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等待被嫦娥占据的容器。”这种自我意识的消解,正是献祭的开始。当艺术不再是一种表达方式,而成为存在的唯一理由时,艺术家便完成了从创造者到祭品的转变。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她在舞台上臻于化境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那句呐喊:“我就是嫦娥!”——这声宣告,不是角色的进入,而是自我的放逐。舞台的强光吞噬了现实的边界,戏服成了她唯一的皮肤。她为这个角色放弃的不仅是青春、婚姻、生育的权利,更是作为“筱燕秋”这个独立个体的完整性。
毕飞宇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将这场献祭浪漫化。筱燕秋的牺牲并非为了某种崇高的艺术理想,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她要独占嫦娥,就像嫦娥独占着广寒宫。这种欲望里掺杂着艺术的纯粹、职业的尊严,更有女性在特定时代里被压抑的生命力的扭曲释放。当她为了保持体型而堕胎时,那不仅是肉体的牺牲,更是精神上的自我阉割:她主动切断了与现实世界的血脉联系,只为更加彻底地融入那个虚幻的角色。
耐人寻味的是,《青衣》的时间跨度恰好是中国社会急剧转型的时期。筱燕秋的艺术献祭因此呈现出双重的荒谬:年轻时,她的嫦娥被政治话语征用;中年时,她的复出沦为商业运作的噱头。但无论是作为政治符号还是市场商品,她都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献上祭坛。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当艺术家将艺术视为生命的全部时,他们往往失去了判断艺术被如何使用的清醒。筱燕秋的悲剧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艺术在时代洪流中被异化的缩影。
小说的结尾极具象征意义。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没有掌声,筱燕秋却在空寂的雪夜中翩然起舞。这一刻,献祭达到了它的极致:她不再需要任何外在的认可,艺术本身成了目的,也成了归宿。这场独舞是对现代艺术家生存困境的终极隐喻——当艺术被剥离了所有的附加价值,当创作者只剩下创作本身时,艺术究竟是解放还是囚禁?
读完《青衣》,我们或许应该重新思考艺术与人的关系。真正的艺术创作,是否必然要以个人的自我消解为代价?筱燕秋用生命完成的这场献祭,究竟是艺术的胜利,还是生命的失败?在那些为了艺术而燃烧的灵魂里,我们看到的既是人类精神的至高处,也是个体存在的深渊处。
雪还在下。青衣的水袖永远定格在那个无人看见的夜晚。而我们每个被艺术打动过的人,都在这场献祭的余烬中,看到了自己灵魂的倒影——那里映照着我们共同的困惑:在艺术与生命的天平上,究竟该如何安放那颗向往美、向往永恒的心?筱燕秋的悲剧提醒我们,当艺术需要以生命为燃料时,那燃烧的光再耀眼,也终将是短暂的。能够照亮漫长岁月的,永远是艺术与生命彼此成全、相互滋养的温柔之光。

周刊邮箱:jjrbcjzk@163.com
主编热线:13507925488
本原创内容版权归掌中九江(www.jjcbw.com)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谢绝转载。
编辑:魏菲
责编:肖文翔
审核:许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