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 | （品读）十年灯下一杯酒 ——评长篇历史小说《桃李春风》

1月31日 19时长江周刊阅读 29598

十年灯下一杯酒

——评长篇历史小说《桃李春风》

■ 陈杰敏

博览群书寻故典，旁搜史料录新闻。作家梅曙平的长篇小说《桃李春风》以文为肉，以史为骨，聚焦了江西诗派开创人、一代书法宗师黄庭坚的毕生，全景式展现了自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到徽宗崇宁年间横跨一个甲子的历史大动态。文本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对历史细节的把控堪称精妙入微，小到百姓的衣着与饮食起居，大到熙宁变法与错综的党争，都有扎实的史料支撑。小说不囿于在浩如烟海的史料文献中搜罗爬梳、排列组合，而是在辩证的深度解读中，与先贤隔空对话，以出新的思辨与视野刻画出一个血肉丰满、德才兼备的大儒形象。

小说自义宁童话开篇，以昔人黄鹤收煞，十八个章节里依次提炼了三甲进士、鸾凤和鸣、熙宁之变、鸿儒学官、主政泰和、京官太史、贬谪蜀中、流离江汉、羁轭宜州等传主的重大人生节点，在合理想象的天空纵马驰骋，于历史大背景里，突出补足了黄庭坚的人生行迹与心路历程。字里行间可圈可点之处比比皆是，比如对黄庭坚家道中落的细致描述，全方位追述了洪州分宁双井村的人文渊源，顺势凸显出黄庶、黄襄等父叔的形象。通过黄庭坚初登仕途，受命叶县县尉，阐明了传主对王安石农田水利法的态度。借助黄庭坚赴任吉州太和县知县，凸显其对青苗法弊端的深刻见解。在移监德州德平镇一系列历史事件中，黄庭坚遍察民情，认为德平镇小民穷，不宜实行市易法，并且不顾职位低微，与德州通判赵挺之和酒税提举杨景芬公开对抗，为此后屡遭贬谪埋下了祸根。小说以黄庭坚屡次受命、赴任、到任为线索，厘清了其充满波折的政治生涯，凝练出他的政治态度。那时期，土地兼并严重，农民生活困苦，社会矛盾尖锐，黄庭坚深感忧虑，希望尽自己绵薄之力，合理推行熙宁新法，纾解民生，竭力实现公平正义。黄庭坚先天下之忧而忧，他的政治抱负还体现在对儒家思想的推崇和对传统文化的弘扬上。据其考辨，儒家思想是治国理政的根基，唯有正本清源才能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故此即便多次被贬谪到远荒之地，也积极参与地方事务，关心民疾民瘼。

《桃李春风》的作者梅曙平先生涉猎甚广，举凡文学、摄影、绘画均有所造诣，尤其对唐宋历史研究颇为深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长篇小说竭力采取多声部复调的手法来塑造人物，字里行间有两条叙事主线或明或暗地交替进行。在描画黄庭坚生平轨迹的同时，亦用诗词与笔墨讲述了这位先贤的心灵故事。其中，阐述黄庭坚历练诗、书的进程，围绕的是“文章憎命达”“人与书俱老”两大主题。在一个个历史事件镶嵌的故事里，黄庭坚的诗、书始终嵌套在一起。这是一个以意运笔、直面内心、自我反思、主动创新的修行，不是时间的堆积，而是带着质变的觉察。从《桃李春风》的文墨理念看来，黄庭坚笔底是个无极的时空，法无定法。为了分解黄庭坚书法的人文意境，小说作者通过一次次主人翁的足下变迁与腕底的蜕变，将黄庭坚书法精进的历程分作了三个陡峭阶段：第一阶段，四十二岁至五十岁。前期，庭坚在秘书省任职，遇见亦师亦友的苏轼，时学苏字，始有书名。苏黄结交前后十来年，相互间的影响深入骨髓。第二阶段，五十岁到五十四岁。这些年，庭坚被贬置黔州。意欲自新，摆脱苏字缠绕。这当中，《青衣江题名卷》墨帖是个起点，为其摆脱“随人作计”的开山之作。第三阶段乃是五十四岁以后，时序元符元年，庭坚迁居戎州。庭坚深服自成一家始逼真，并推而广之，延伸到诗书文章。其枢要是：多取古书细细研看，令入神，乃到妙处。力矫唐人尚法以来的因循守旧，唤回推陈出新的精神。在探寻诗书神韵的过程中，力求笔底清癯雅脱，寄托深远，显现自家的气象。小说在行迹动念中，巧妙地生发出黄庭坚是如何度过了代际之间的超越焦虑。学苏轼，恰似同侪争疾走，然则苏轼乃是天才，是全才，极为罕见，庭坚不能与之相比，惟有另辟蹊径，才能占得一席之地。故而，苏轼纵意，庭坚则严谨；苏轼飘逸，庭坚则沉厚；苏轼妙在有法无法之间，庭坚则有心有法，有根有据，求新求异，不喜与人同。苏黄啐啄同时，还要破茧成蝶，山谷终究从怀素的《自叙帖》与大江之上群丁拔棹中悟出笔法，方才写出夺胎换骨的龙蛇笔迹，成为宋代草书代言人，然则却也耗费了毕生的精气神。小说在一次次蜕变的历程记述里，通过庭坚学书，明晓了一个理儿：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纵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小说继而又通过主人翁之口，释放了一个学书法则：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书中以大量篇幅描述黄庭坚参禅，可以说是一生与之厮磨，故此其书墨的擒纵、起倒皆有活泼泼的禅意，个中的聚散关系可谓相濡以沫。观其字，紧缩中宫而扩张四维，笔法陡增提按起伏，线条槎枒瘦硬，似屋漏痕，似万年古藤。在山谷看来，截断众流，才见本来面目，直须具此眼目，方可入道。这，就是点铁夺胎的本真。

在诗书上，《桃李春风》突出黄庭坚倔犟中见姿态见风骨，显现出一个桀骜不驯，不住地捣弄自个诗风的大宗师。于众多章节间，让读者深切感受到黄庭坚的诗在人生困局中如何一起突围。庭坚的诗用事精切，更无虚字，遂与陈师道、陈与义合称江西诗派三宗，观其根由，大抵如是：重视句法，喜用拗句。用典以故为新，变俗为雅，生新瘦硬，兼有浏亮芊绵。

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度生平。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无底船儿难过海，今来古往渡群生。对生命与诗、书终极意义的追求，使得庭坚在几十年的颠沛流离中，没有沉沦，没有失去自我，兀自以动人歌吟面朝生命感伤且温馨喟叹。这才是《桃李春风》所刻画出的黄庭坚真面目：为人看似疏通乐易，实则其中所守，毅然不可夺。明面儿上疏通爽朗，易于相处，骨子里却孤傲、坚韧，凡事求新求异，不喜与人同。这般性格，为山谷赢得许多朋友与追随者，江西诗派发轫于此不无关系，但也为其树立了很多对头。素日里，言谈中得罪人为人嫉恨的事儿渗透了山谷的颠沛因果。

《桃李春风》在章节转折处，往往以历史大事件开篇，对历史的把控力叫人如观清明上河图。众多历史节点荟萃在四十万字的篇幅里，俱以生动叙事与饱满笔墨聚焦了北宋的历史沧桑。在这个搭建的框架中，小说几乎把黄庭坚的家人、师友、同僚写了一个遍。北宋风云人物欧阳修、苏轼、司马光、王安石、秦观、张耒、晁补之、李常、孙觉等个个形象饱满生动，故事跌宕起伏，极具张力。

作者小说的章节里对北宋风俗民情、诗词书画、香道茶道、服饰住宅、音乐戏曲等等具有独特的见解。从这一点看来，《桃李春风》既是一部文学作品，又充满学术的意味。江西诗派当下是一个热点课题，如何在卷帙浩繁的前人研究中挖掘新的内涵，这对书写《桃李春风》是一个挑战。纵观全书可以看到，作者是站在前人的阶梯上，感悟了许多新的意味。因而，使得这部小说不仅是历史知识的载体，更是艺术解析的重要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