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论语)白居易唱响大浔阳

1月15日 18时 阅读 30698

白居易唱响大浔阳

■ 邱益莲

白居易贬官江州三年,对浔阳产生了何种影响?浔阳又是如何塑造白居易的呢?

元和十年,白居易因越权建言遭奸人陷害被贬江州。从长安到浔阳江头,不只是三千里路云和月的空间距离,也不只是文明繁盛莺歌燕舞与地僻俗朴、渔樵野调的两重世风境界,更是白居易人生和艺术创作转变的分界线。

贞元十六年,29岁的白居易一举及第,高中进士,步入仕途,可谓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陕西任地方官时深潜民间,亲睹底层百姓的疾苦,初生牛犊般的白居易,写出《观刈麦》《宿紫阁山北村》《村居苦寒》《杜陵叟》《卖炭翁》等一系列揭露现实黑暗的诗篇,一部《新乐府五十篇》可谓是白居易的反腐倡廉战斗书,抑或是农村“调研报告”。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不仅“妇姑荷箪食”,而且“童稚携壶浆”,可谓全家老少出阵,丰收时节却是“家田输税尽”,只得“拾此充饥肠”。而无功德的官员“曾不事农事”,却能有“吏禄三百石”。《观刈麦》不仅揭露沉重的税收对农民的盘剥之重,还写了官员们的奢靡,官民付出与收获的巨大反差。

在这样的统治背景下,暴卒更是明目张胆欺压百姓,《宿紫阁山北村》中直录了一场紫衣暴卒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百姓的场景,“举杯未及饮,暴卒来入门。紫衣挟刀斧,草草十余人。夺我席上酒,掣我盘中飧”。官府走卒就是地地道道的流氓暴徒,他们如此横行霸道,只因为“身属神策军”,背后有朝廷撑腰。不顾农民死活的长吏,为了邀功,暴力征税,不惜“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

不仅地方官吏凶恶,宫廷同样残暴无耻。朔风凛冽,“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老农,好不容易把一车炭从南山中拉到了遥远的皇城根下,硬是在天子门前被“手把文书口称敕”的宫使抢走了……

《轻肥》更是用对比的手法来揭露宦官的骄奢淫逸,底层的民不聊生。“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这些诗不仅表达了白居易对底层人民的深切同情,更是对官府残暴、黑暗进行了揭露,矛头直指当时的制度和宫廷。通过这些诗,我们也读出了一个义愤填膺嫉恶如仇直言敢谏的忧国忧民的好官形象。《新乐府五十首》可谓篇篇皆为义愤填膺的讽喻之作,首首都锋芒毕露直击时代至暗,那是一个血气方刚为民请命未谙城府满腹理想充满斗志力图改变时弊的士人的呐喊。正因为白居易针砭时弊的无所畏惧,早已让邪恶势力忌惮不已,终于在他目睹宰相武元衡被杀而仗义进谏缉拿凶手时,被权贵们以越权进谏为由进行弹劾,被贬江州。

江州司马,是一个从五品下的官职,实际是个无权的虚职,作为一个所谓犯了错误降职发配到偏远地方的官员,白居易在江州是没有施展治理之才平台的,当然不可能有啥政绩。浔阳不仅地僻,而且春夏潮湿。长安远隔三千里,长期生活在中原的白居易,沦落到这样一个僻远蛮乡,可谓身心饱受煎熬,内心极度萎靡。

为了排解忧思愤懑,在浔阳时白居易几乎过着游山玩水,拜佛参禅,饮酒作乐的生活。好在江州风物真名世,香炉奇秀天下悠,东林佛坛可安魂。于是,白居易流连浔阳江头,纵情庐山花径,寄情佛门寺院,打发苦闷无聊的贬谪时光。江州期间,白居易的内心一直在苦闷、彷徨中挣扎。歌吟风景,与友人唱和,成了他重要的精神寄托。在游山玩水中,他写了大量的描写江州风情的诗,像春末游大林寺,在“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时候,诗人惊讶地发现“山寺桃花始盛开”,常恨凡尘“春归无觅处”,不曾想世外还有别样的春天“不知转入此中来”。诗人似乎在宣告《大林寺桃花》可安此心。《南湖早春》尽管“风回云断雨初晴,返照湖边暖复明。乱点碎红山杏发,平铺新绿水苹生”,春江水暖,新绿勃发,红杏枝头,一派生机,但表面的闲适掩饰不住内心的迷茫和无以排解的愤懑,“不道江南春不好,年年衰病减心情”。江南九江的春色不是不好,实在是身处穷厄之中无心欣赏。于是,在江州“春江花朝秋月夜”的良辰美景时光,也只能“往往取酒还独倾”的孤独时刻,和元稹等友人的唱和就成了诗人的灵魂寄托。“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元稹如此深情地惦念着白居易,以至白居易夜夜在梦魂里和元微之相会。

雪落江州,黄昏时至,喊江州的朋友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一声“能饮一杯无”,温暖了浔阳江水,余音袅袅,千年不绝。尽管有朋友和风景的慰藉,诗人内心的忧愤却一触即发。浔阳江头夜送客,茫茫江水无休无止,瑟瑟秋风凄寒肃杀,偶遇从京城漂泊到九江独守空船的琵琶女,听闻她精湛的琵琶演奏和由五陵年少争缠头到年老色衰被弃的身世浮沉遭遇,“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油然而生,诗人竟不顾自己是士大夫的身份,和琵琶女产生强烈的共鸣,“相逢何必曾相识”,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诗人压抑多年的悲愤情绪像火山爆发般肆意宣泄,以致泪湿青衫。

苦闷彷徨,百无聊赖,诗人流连于僧侣寺庙之中,企图从尘外寻找精神寄托。“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遗爱寺》)在和僧侣的交游中,诗人的心静下来了,远离纷扰隐逸山林的愿望也日益明显了,此时,好友杨巨源及时给予了劝勉和鼓励。“江州司马平安否?惠远东林住得无?湓浦曾闻似衣带,庐峰见说胜香炉。题诗岁晏离鸿断,望阙天遥病鹤孤。莫漫拘牵雨花社,青云依旧是前途。”(《寄江州白司马》)杨巨源开篇就问“江州司马最近平安吗?惠远(慧远)居住过的庐山东林寺你还住得习惯吗?”说明白居易流连寺院已成寻常。杨巨源在种种关切之后,劝白居易“莫漫拘牵雨花社,青云依旧是前途”。雨花社,指佛门。传说梁武帝时期,高僧云光法师在石子岗讲经,感动上苍,突降花雨,落地化为五彩石子,此后雨花社就成了佛门的代称。“莫漫”两句的意思是,你不要受佛教经义的羁绊,当下你虽然被贬谪在荒远的江州,但是一定有青云直上的那一天。

果真如杨巨源所料,三年之后,白居易得到了朝廷的起用,而且官运亨通,三年后,白居易竟升为朝散大夫(从五品下)、上柱国(正二品,最高级别的勋官),连妻子都被授予弘农郡君。

江州左迁三年,给了白居易哪些人生启示呢?三年的风霜历练,三年的东林参禅,三年的人生反思,白居易终于完成了人生的蜕变,从“我有鄙介性,好刚不好柔” (《折剑头》)的锋芒毕露转变为收藏隐忍、成熟从容、明哲保身的刚柔相济。他在《与元九书》中说:“诗人多蹇……今虽谪佐远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从此以后他的诗再也难找到前期的那种锋芒直指、酣畅淋漓的战斗意气了。离开江州他和官场和解了,而且言辞表达成熟从容,仕途也顺风顺水。就连轰轰烈烈纠葛多年的牛李党争,他都能隔岸观火超然而立,未受到任何牵扯。是江州山水滋养了白居易,让他的后半生风生水起,一路凯歌。

白居易在江州的三年闲散生活,用生花妙笔写活了九江的山川风物,南湖的早春,浔阳江头的秋月,庐山的草堂,香炉的花径,大林寺的春色,东林寺的白莲,给后世九江人民留下一张巨额的精神和物质的支票,九江的文旅绕不过白居易,浔阳的厚重离不开白居易的反哺。

地灵则人杰,人杰则地灵。江州风物滋养了白居易,白居易丰盈了大九江。浔阳江水,不舍昼夜;琵琶一曲,千年不绝。是九江成就了白居易,是白居易唱响了大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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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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