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聂少林
1930年,母亲出生在赣北一个称为泥山的地方,它枕着太平山脉的余脉,在北麓缓坡间田垄相连,是个静谧的小山村。
母亲八岁时丧父。外公是一个乡绅,留下了一些田产给孤儿寡母。土改时,家里划了个富农成分。
母亲很小的时候订了娃娃亲,对方是一个地主家的儿子。她不喜欢那个把她的名字写在学校墙上的富家弟子,15岁时,独自上法庭打官司,法官被伶牙俐齿的小女子所说服,解除了婚约。母亲是个有主见、有勇气的人,她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17岁的时候,她经老师介绍,嫁给了大她11岁、丧偶还带着一个儿子的父亲,可以想象当年父亲不仅仅是会读书有些名气,更是他的英俊加才情征服了待字闺中的母亲。
母亲是因为爱情嫁给父亲的,这种爱很深。解放初期,父母双双参加了工作。母亲在农村信用社当会计,能写会算的她工作上得心应手。但好景不长,遇上了精简政策,母亲被第一个裁减。她在同事中能力出众,那个年代有文化的人并不多。可是谁让她的丈夫是营业所主任。父亲要把工作机会留给单职工,那是别人一家的生计来源。
后来,母亲又一次有了工作机会,在公社供销社当售货员。年轻时候的母亲,生活算得上美满幸福。然而,这样的幸福时光,在母亲长达九十多年的生命中,是短暂的。
29岁那年,这个没有经过苦难的女人厄运来临了。父亲肝硬化腹水,被紧急送往南昌治疗。在长达10个小时的高难度手术后,奄奄一息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只剩下皮包骨头。母亲拖着几个月大的儿子,近一年时间日夜守在病床边。医生告诉她,父亲最多还有一年时间,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
母亲不放弃,她什么都不要,工作不要了,儿子也不顾了。她只有一个念头:要丈夫活着。她豁出去了,她奋不顾身地豁出去了,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绝望中,中医成了挽救生命的唯一希望。她遍访名医,中医说“不要吃辛辣”,父亲便辣椒不伸筷。中医说“不能吃油腻”,父亲就肥肉不沾边。中医说“要加强营养”,母亲就每天早上米汤白糖冲鸡蛋给父亲吃,这是当年母亲尽最大努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营养。父亲每天要喝两次中药,这是母亲几十年的坚守,没有一天间歇。中医的医训,被母亲当作圣旨。这是我们家几十年一成不变的规矩,院子里每天两次传来母亲拖长音调“吃药哟”的呼唤声,年复一年的呼唤声让人们记住了一个妻子的贤良。
母亲比那个望夫的渔妇幸运,她没有变成一块望夫石。她硬生生把丈夫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父亲活过来了,不是一两年,而是28年。母亲因此失去了工作,成为一个没有收入的家庭妇女,还失去了一个几个月就守护在父亲床边的孩子。
一棵枯萎的树开始长出了新枝。父亲的脸上有了红润,身上有了肌肉。他虚弱摇晃的身体,变得轻松自如。他不仅可以上班了,还可以在牌桌上把扑克甩得啪啪响,在人群中可以听见父亲幽默的话语和爽朗的笑声。几年后,我还新添了两个妹妹。
此时的家境,已到了难以维持生存的地步。一家七口人,只靠父亲一个月五十多元的工资。每次单位的困难补助,都毫无异议地落在我家。母亲捧到那五块钱补助,高兴得如同久旱逢甘露。
母亲像一只四处刨食的母鸡,要为羽翼下的幼雏续命。三十来岁的她,长年身着一件蓝士林大褂,永远的短发用铁丝粗的黑夹子夹在耳根后。她哪有心思修饰自己,一心四处寻觅活计。
她带着孩子们在工地上削老砖块,一块砖能赚几厘钱。县里开大会,党校办培训班,她去帮厨。她还兼了居委会的会计,每月也有几块钱,抽空写个广播稿,也能得五毛钱稿费。她带着半大的孩子在沙洲上捡小石子,她把石方腰身修得瘦瘦的,尽量用量少的石子堆出更多石方。她心虚地对丈量人露出恭维的笑容,她的行为曾让我不理解。不谙世事的我,并不知道生存的压力已经让母亲无法承受,那时甚至已经准备把小妹送给别人抚养。在家人生存和个人尊严之间,她选择放弃后者。
过年孩子们没有新衣服穿。有一年,家里只买了三根猪尾巴过年。她拉扯着几个孩子长大,虽然个个都瘦骨伶仃,总也算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在生活最困难的时期,传来了大哥考上大学的喜讯,她依然供养了丈夫前妻留下的儿子上大学。
在那段特殊时期,没有了高考之路。二哥、我和大妹,在十四五岁时就被抛向了社会,可以自食其力了。母亲在重压之下,终于可以伸直腰杆。那个差点成为别人家养女的小妹,恰逢恢复高考,十五岁便考入了省中医学院。
家里生活变得舒适,母亲好像并不适应这种舒适。20世纪80年代初,知命之年的母亲敏锐地感觉,世道在变了。县政府门口对街,首次允许开个体经营的店铺,她竟然争取到一间店铺指标。重学轻商的家人都表示反对,大家都像约定好了一样,对她高涨的热情表现出残酷的冷漠,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在家人的冷嘲热讽下,母亲希望的火焰熄灭了。
两年后,身居闹市的母亲按捺不住强烈的念头,她要出来做事。在商铺菜市边上也是我家楼下,支起了一个摊位卖杂货。这在那个年代是一个让全家人难堪的做法。丈夫和几个孩子都在县委、县政府大楼上班,家里也没有了吃闲饭的人,个体商铺尚觉难面世人,更何况摆摊。贩夫走卒,让家人情何以堪。
母亲又一次倔强地不管不顾,颜面算什么?家人施加的压力她都挡了回去,最后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摊位旁。她忙忙碌碌,摊子越铺越大,品种越来越多。儒雅潇洒的父亲偶尔替母亲坐摊,换她回家吃饭。看到这种场景,我五味杂陈。我有时也替母亲坐摊换她回家吃饭,只是远远地站在摊边看望,一分钱生意都没做过。
母亲察言观色,掌握顾客心理。她出色的语言天赋,精确迅速的心算,都得到了最大的发挥。她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地经营着这个摊位,还租了一楼的房子做仓库。她显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振奋,看得出她很快乐,且快乐得有点神采飞扬。她一辈子都在放弃自我,为了丈夫,为了家庭,她一次次放弃。这是她人生最后的机会实现自我。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很多年以后,我理解了母亲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高龄母亲失去行走能力后,她一个人打扑克,左手打右手,全神贯注。她像一个追星族,明星们演的剧,唱的歌,她都了如指掌。她乐观地接受生活给予的一切。母亲用96岁的人生诠释了“坚韧”二字。随着岁月的沉淀,我们对母亲的尊敬愈加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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