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丨(散文苑)放下小我便是贤关——与刘长焕先生的白鹿洞之缘

11月28日 16时 阅读 29323

image.png

放下小我便是贤关

——与刘长焕先生的白鹿洞之缘

■ 钱双成

去年的初冬,应长焕先生之约,我和吴官峰诸友前往庐山五老峰下的白鹿洞书院游览。一路上,山色已褪尽了盛夏的蓊郁,换上了一副疏朗的、澹泊的神情。有些树木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有点光秃的枝干,像用瘦金体画在天幕上一般,别有一种清癯的骨相。这种别样的景致,预示了与长焕先生的见面,将是一场精神之会。

当天,长焕先生早已到达书院,像主人一样热情地把我们迎进了朱子迎宾馆的茶室。大家品茗赏字,听长焕先生回忆前几年在白鹿洞书院修行的感悟。我虽然比长焕先生虚长几岁,但学问上他是我的老师。在先生的提议下,大家信步来到迎宾馆后面的山上漫游。山径上铺着薄薄的一层黄叶,人走在上面,沙沙地响,像是低微的、千古以来的私语。我们一行便在这私语里,缓缓地走着。长焕先生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中式外衣,围一条灰扑扑的围巾,是那样的洒脱和儒雅。他步子不紧不慢,与这山、这石、这凋敝的草木,融得那样妥帖。他一路指点着,告诉我哪一块是他曾经打坐、接天地之气的地方;哪一块是静心读书、潜心思索的所在。旁边的那些古松,也许曾听过朱子的讲学。长焕先生的声音是温和的,不高,却像这山间的流泉,清冽冽的,直渗到人的心里去。

刘长焕先生曾是贵州师范学院古典文学教授,后辞职离黔赴京创开明书院,长期致力于弘道讲学,先后著有阳明心学系列丛书《七妙人生》《打破砂锅》《字里玄机》《诗品道心》《梦里莲香》及《大国古风》《梦莲诗话》等著作。我钦慕长焕先生的学问,是早有的事。但那一日的倾慕,却更在于他的为人。他是真博学的人,一部《近思录》,一句“性即理也”,他能从二程讲到朱子,又从朱子讲到王阳明,再联系到当下人心的浮躁与困惑,讲得那样通透,却又毫无炫技之意。他不像有些学者,将学问做成了一座孤高的堡垒,自己躲在里面,睥睨着外面的俗世。他的学问,是敞开的,是温暖的,是为了“照亮”的。他常说:“古人著书立说,不是为藏之名山,而是为了经世致用。我们今日读古书,若不能关照现实,关心民生,那便是读死书,便是辜负了先贤的苦心。”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光,那不是书斋里的烛火,而是旷野上的星光。辽远,却带着熨帖的温度。

我们边走边谈,来到了贯道溪边。溪水瘦了,露出溪底洁净的、圆圆的石子,水流声便显得格外清脆,叮叮咚咚的,像是谁在弹着一张素琴。阳光透过疏疏的枝丫,筛落下来,在水面上漾起一片碎金。我们就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长焕先生望着溪水,忽然感慨道:“你瞧这水,它何尝想过自己的形状呢?遇圆则圆,遇方则方,它只是往下流,利万物而不争。这便是‘放下小我’了。我们做人做学问,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个‘我’字。名心、利心、胜负心,都从这个‘我’字生发出来,像藤蔓一样,将人缠得死死的,再也看不见真理的全貌。”

我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周遭的喧嚣——那心里的喧嚣,都渐渐地息了下去。初冬的风,带着些微的寒,拂在脸上,反倒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忽然想起王阳明“庭前格竹”的故事,便问他:“先生,阳明先生在你们贵州龙场悟道,说‘心外无物’,这‘心’与您方才说的‘放下小我’,岂不矛盾了吗?”

他听了,微微一笑,那笑意像投入静湖的一粒石子,在他清瘦的脸上漾开温和的涟漪。“问得好。”他说,“阳明的‘心’,不是我们平常计较、执着的小我心,而是与天地万物一体的‘本心’。‘放下小我’,正是要扫除遮蔽这本心的尘埃,让它发明、显现出来。所以,‘发明本心’与‘放下小我’,实在是一体之两面。就像拨开云雾,才能见得天日的本体一般。”他顿了顿,指着不远处白鹿洞书院的粉墙黛瓦,接着说,“朱子当年在此讲学,订《白鹿洞书院揭示》,首要的便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伦,哪一样是教人执着于小我的私利的?都是在教人走出那个小小的‘我’,融入家、国、天下的大秩序中去。这才是圣贤的学问。”

他的话,如醍醐灌顶,我心里许久以来的疙瘩,豁然解开了。我仿佛觉得,那贯道溪的水,不仅流淌在山间,也流淌过我的五脏六腑,将那些淤塞的、浑浊的念头,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正午时分,我们踱回到朱子迎宾馆前。灿烂的光辉,给那古朴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馆门两旁,挂着一副木刻的对联,正是长焕先生所撰:“发明本心即通圣域,放下小我便是贤关。”

那字是圆润的行书,浑厚里透着洒脱,正合先生的人格。我们静静地品着这对联的意蕴,忽然看见两只杂色的小猫,相依着蜷卧在对联下方的石阶上,睡得正酣。冬日的暖阳,不偏不倚,正好满满地照着它们毛茸茸的身子,它们便在这片光与影织成的安乐窝里,一起一伏地,做着无人惊扰的好梦。它们全然不顾我们的谈论,不顾这千年的学脉,不顾什么圣域贤关,只是安然地睡它们的觉,与这天地间的暖阳合而为一。这景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美妙。

我一时心有所感,便吟了一首《白鹿洞延宾馆大门偶见随感》:“日丽初冬暖小猫,相依互惜睡喧嚣。欲通圣域真心事,小我无私路不遥。”

长焕先生听我吟罢,连连点头,说:“好一个‘小我无私路不遥’!这猫儿,不就是‘放下小我’了吗?它无思无虑,便得了这天地间的安宁。我们人,要想得这分安宁,却要费许多工夫呢。”

如今,一年过去了。每当我被俗务纠缠,心生烦扰时,便会想起那个初冬的白鹿洞,想起长焕先生温和的话语,想起那对睡在暖阳里的小猫,想起那副对联。是啊,圣域与贤关,听起来那么遥远,但长焕先生用他的言行告诉我,路,其实并不遥远。它起始于每一次放下偏执的念头,起始于每一次真诚的反观自照,起始于将那个小小的“我”融入更广阔、更光明的存在里去。

那对小猫,或许早已不知跑到哪里玩耍去了,但那副对联,那对联下的阳光,以及长焕老师那儒雅而豁达的身影,却已深深地印在我心里,成为我前行路上一盏温暖的灯。


周刊邮箱:jjrbcjzk@163.com

主编热线:13507925488

编辑:毕典夫

责编:肖文翔

审核:朱静

评论

下载掌中九江

扫描二维码下载,或者点击这里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