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 |（散文苑）鞋山之会

2025-11-18 19:00 阅读 30791

鞋山之会

■ 吴婷

到鞋山去之前很忐忑，因为之前咨询的路径不一致，不由生出了几多犹豫，总以为很难成行。没承想从石钟山的游客中心码头，坐上了快艇。途经9公里的水域，十来分钟就抵达了鞋山。

快艇在水面上飞驰，一突儿，就到了鄱阳湖大桥，从桥下穿过。这座大桥又被誉为“江西公路第一桥”，是九江通往景德镇的必经之路。桥的不远处就可以看到江湖两色。过桥后两侧青山隐隐绿水迢迢，依次路过了上石钟山、铜九铁路桥。过不多会儿又看见文昌府，那也是一个诞生神话传说的地方。据说有蛟龙盘踞时常在湖上兴风作浪，危害黎民百姓，汉武帝刘彻曾射蛟于此。不管真假，人们总是乐此不疲地为平凡的事物增添神秘。渐渐地，鞋山在望。

山的门头是由花岗岩搭建而成，著名书法家黄琦为其书写。鞋山最早其实并不叫鞋山，叫“孤石”，这个称谓出自东汉桑钦《水经》里面的一句话：“孤石介立于大湖中”。大湖指的是鄱阳湖，意即湖中的一堆孤独的石头。这个称呼比较直白。后来到了唐朝又叫“大姑娘山”，从此时开始，它便有了故事色彩。这源于白居易的一首诗：“林对东西寺，山分大小姑”。也有可能是和彭泽的小孤山在鄱阳湖里遥相对应吧。再后来到了明朝，又有凌波仙子的美誉。这也有一个出处，是才子谢缙的一首诗：“凌波仙子夜深游，遗得仙鞋水面浮。岁久不随陵谷变，化为砥柱障中流。”到了清朝，又有人认为这个山南高北低，像一只鞋子的形状，以形命名，并沿用至今。

我再度来到鞋山，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上一次陪我来的朋友都已经分散了，就如同这来时路，我已经忘了当年是怎么上山的。我期盼了好久，总想着再去一次，就像从没到过这里一样重来一次。有几种方式可以到达鞋山，夏天涨水坐船，冬天水涸后便走湖路，也可以坐船，大船或小艇。上次一起来的人里有一个同学，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已经不在了。有一年，我突然意识到好久没见他了，甚至半夜做梦都梦到他。后来，询问起别的朋友，朋友却说他走了。巧的是，他走时正是我做梦的那段时间。人到中年，似乎就是适应一次次的离别。日子如常，没有告别，年华如同烟云一般消散，故人已去，只有去过的地方仍在。一路上，我蹙眉回忆着上次来的情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当时的场景。我如同一个陌生人般，对这里有着初见的生疏。

这座山始终像一只飘在湖面的鞋子，千百年来从未泊到岸边，日日随着鄱阳湖面起伏而荡漾着。冬季，湖水枯竭的时候，湖床变得赤裸，于是，整座山便从水中显露出来。一瞬间，人们仿佛觉得这山也是从地上生长出来的，不再是一座无根之山，而是湖心送给天空的礼物。

此次上山，山上空荡荡的，分外冷清。鞋山最高处的云眠亭和宝塔，是这里的代表性建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鞋山首先就会看见山上的宝塔。它在鞋山上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似乎拎着塔就可以把这座山提起来。它又像是一个标签，塔的入口处有一个文字介绍牌上书“镇湖神塔”。我想这是贴切的，这座六面塔棱角分明孤绝于江湖中。塔始建于嘉靖年间，重建于1987年，应该不算年纪大，但显得尤其沧桑。我曾在湖口南北港的高台上，隔岸看鞋山。从观湖台的放大镜中看，湖中间的云眠亭，有着铜一般的质感，透着喑哑的光，固若金汤般的异常雄伟。仿佛是一座鼎，重若千钧。在传说中，鞋山是王母娘娘掉在水中的一只鞋子。鞋子在水里飘呀飘，快要堵住鄱阳湖的出口了。情急之下，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簪子插在了鞋上，于是这座山就不再飘动了，簪子也变成了这座塔。这个故事很有画面感。

我站在云眠亭的七层塔上，环视四周。风声呼呼在耳，穿过鄱阳湖的赣江仿若起舞的水袖，一挥起，就延伸到了天际。站在塔顶的回廊上，眺望四野，云水茫茫。这条由修水、饶河、赣江、抚河、信江五大水系汇集而成的河流，因枯水期的到来，有了清癯之态。

站在塔上，就好像站在一艘时光之船上，任由湖面的八面来风吹着我，凌乱了我的头发。绕着塔的回廊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希望风能吹醒我的记忆，让三十多年前的少女重新来到我的面前。那时我还是涉世之初，没有经历人生苦难，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但我找不到时空隧道，因为岁月是单程车票，一切都回不去了。

有一年，一群写作的朋友来鞋山，说看到了群飞的白鹭，还有在烟雾中诵经的和尚。在漫天的晚霞中，飞云乱渡，想必有一种超凡脱俗梦幻般的美。但今天也许是季节不同，所见亦不同，走遍全山，只有寂寥，只有迷失，只有山寺敲钟山更静，钟声在一湖空旷中悠扬不已。

山的朝北半山腰处有一个“观庐亭”，顾名思义，就是观看庐山最好的地方，顺着湖看过去，视线的尽头就是连绵的庐山山脉。距离让山的轮廓变成了一条蓝色曲线，一道道的山脊，好像手沿抹过的沙画。鞋山，四面临水，以一峰耸峙的绝美之姿立于鄱阳湖的浩渺烟波，往来帆影成了飞鸿翩翩，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画卷。望着望着，岛在湖上是孤独的，我在岛上也是孤独的。

我一个人来，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在我心里那是一场关于青春的祭奠。我好像看到那名年少时的同学，笑着在我面前转身而去。我终是赴了这场无约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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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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