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南公园里的萨克斯

陶天明

这公园我是来过多回的。

公园内另有一番风味，是那种不喧哗的、却处处透着生机的热闹。绿是它的主调了。草坪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绒毯，平平地铺开去，草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一闪一闪地，仿佛无数细小的眼睛在眨。路旁的树，笔直地刺向浅蓝的天空，叶子已是繁密得很了，织成一道绵长的、浓绿的廊道。沿着那条惯走的小径慢慢地踱着。左边是一带小溪，水浅得很，却流得淙淙作响。溪底的卵石，圆润润的，历历可见。右边的空地上，早有了晨练的人。几个穿背心的汉子绕着圈子跑步，脚步“嚓嚓”的，气息匀匀的。篮球场上，几个年轻人正争得热闹，球击打地面的“嘭嘭”声，夹杂着他们短促的呼喊。再远些，林间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舒缓得如同水中的藻荇在轻轻摇荡。最热闹的，要数那一角广场了，几十个妇女排成方阵，随着明快的音乐，跳着广场舞，手臂起落，整齐得像风吹过的麦浪。

我正看得出神，一阵乐声却悠悠地飘了过来。这声音，厚墩墩的，不是笛子的清亮，也不是二胡的缠绵；它带着一种金属的、温润的光泽，像深秋的黄昏，像陈年的老酒，浓郁而悠长。我不禁循声而去。这声音是从林子深处，一座小小的亭子里传出来的。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位老人，他们各自捧着一把黄澄澄的萨克斯，正合奏着一支曲子。那曲子我是知道的，《深情的海港》，旋律优美而略带感伤。他们站成一排，身子微微地摇着，眼睛都闭着，或是半闭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那乐声便从他们口中、从他们指尖，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融进这初夏的晨风里。我倚在一棵树旁，静静地听。他们吹得不算顶好，气息有时不稳，音准也偶尔有偏差，但那份投入，那份忘我，却是顶顶难得的。他们不是在演奏，他们是在诉说，诉说着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故事。那悠长的曲调里，仿佛藏着一生的潮起潮落。

一曲终了，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他们张开眼，看见了我，都微微地颔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我忍不住走过去，和他们攀谈起来。指着中间一段，我说：“刚才那段，中间是不是该有个停顿？然后紧接着一个点奏，把情绪再提上来。”几位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像孩童般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哎呀，你懂！”一位头发花白、脸膛红润的老人喊道。他们便围拢来，让我细说。我因着自己也胡乱学过些乐器，便不揣冒昧，比划着讲了几句。他们听得极认真，有两位还拿起萨克斯，依着我的说法试着吹了吹。这一来，话匣子便打开了。原来他们并非什么专业的乐手，只是因着共同的爱好凑在一起的。有退休的中学老师，有工厂里的钳工，有机关里的小干部，各行各业，原先都不相干的。退了休，闲下来了，又不愿在牌桌上消磨时光，便拿起了这洋玩意儿，自学的。有的才学了三个多月，手指还不太听使唤；有的已吹了两三年，能凑合着吹几首完整的曲子了。他们每周总要聚上两三回，在这亭子里，自自在在地吹上一阵。没有人逼他们考级，没有人要他们演出，纯粹是图个高兴。

我听着，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触来。又想起两首极好听的萨克斯曲，便随口说了句：“那首《回家》，还有《梁祝》，用萨克斯吹出来，也是动听得很的。”他们听了，竟真的高兴起来，说要为我演奏。于是，《回家》那熟悉的旋律便响起了，悠远，苍凉，像一只远飞的鸟，在暮色里寻找它的巢。接着是《梁祝》，这东方的凄美故事，用这西洋的乐器演绎出来，竟别有一番滋味，缠绵处更显缠绵，哀怨处更添哀怨。他们吹奏的时候，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他们和他们的音乐。我站在一旁，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惭愧，甚至汗颜。我虽也爱音乐，却何曾像他们这般纯粹过？他们却只是爱，简单地、执着地爱着。这时，身后围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晨练的夫妇，有遛狗的姑娘，有牵着孩子的老人，都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一曲又一曲，不知不觉，太阳已升高了许多。金光从密密的树荫里筛下来，落在那几把萨克斯上，又反射出炫目的、流动的光斑，像是给那厚重的乐声镀上了一层看得见的光辉。我知道该走了，便向他们道别。他们竟一个个地走过来，伸出他们那双布满青筋的、却异常温暖的手，与我相握。那掌心的温度，一直暖到心里去。他们一再地说：“有空常来，大家一起玩。”我连声应着，心里却知道，这份盛情，我怕是受不起的。

回去的路要绕过一片林荫小道，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的溪水，还是那般清冽，一眼可以望到底。水边，几株荷叶长得正盛，那叶尖上的一点露珠，像少女羞涩的脸颊。几个孩子，赤着脚，站在浅水里，拿着花花绿绿的水枪和小桶，正玩得不亦乐乎，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走上石桥，身后那熟悉的萨克斯声又响了起来，在这夏日的空气里，久久地回荡着。

编辑：涂画画

责编：肖文翔

审核：熊焕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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