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文艺接力让“沉睡稿酬”终有归处
毕必成经典之作的时代回响
■ 朱自力 何沫 陈杰 唐芸
在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以下简称“文著协”)待支付稿酬名单里,曾长期挂着一份不起眼的条目:作品名称《军神》,作者毕必成。
这不是一起版权纠纷,而是一个制度运转中最为常见的“温情遗憾”:根据《著作权法》关于教科书法定许可的规定,人民教育出版社在将《军神》编入统编《语文》五年级下册(第四单元第11课)时,已将相应稿酬送交文著协代收转——文著协是我国唯一的文字作品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也是负责全国教科书“法定许可”使用费收转的唯一法定机构。问题在于,毕必成老师1993年因病在上海逝世,距今已逾三十年,家属联系方式随时代变迁而中断,这笔承载制度善意的稿酬,便一直安静地留在协会账上,等待“回家”。
转折发生在地方文艺组织的“文艺志愿者网络”与职业责任心之中。
事情的推进路径清晰而动人:2026年,文著协许可与法律部发出求助,经江西省影视协系统转介,九江市影视协接手,6月15日收到信息,6月18日便成功联系到毕必成的爱人王丽华老师,仅用三天,解决了困扰多年的难题。
一笔记录在账上的稿费数字,因此有了温度。
从语文教员到“点灯熬油”的深耕之路
很多人认识毕必成,是从小学课本里那句:“一块会说话的钢板!你堪称——军神!”开始的。但把他仅仅定义为课文作者,等于只看见冰山一角。
毕必成,江西九江彭泽县人,初中就读于南昌市第二中学,高中毕业后因故未能升入大学,先后任中学语文教员、江西省总工会宣传部干事,后主动回乡到彭泽县文化馆从事创作。1972年调入九江市话剧团任专职编剧,从此进入职业文艺创作的快车道。他1982年加入中国作协与中国影协,后任九江市文联副主席、江西影协副主席。
毕必成一生共创作约200万字,已拍摄电影剧本12部,发表电影剧本21部,电视剧本80部(集)。
《庐山恋》:改革开放初年的“石破天惊”
1979年夏,毕必成在上海改稿期间,用极短时间写出了后来改变他命运的剧本。据多方记述,他将稿子送到导演黄祖模手中,三天后上影厂当场决定投拍《庐山恋》。影片的成就不必赘述:该影片荣获第四届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张瑜同时获百花奖、金鸡奖最佳女演员);2002年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世界上在同一影院连续放映时间最长的电影”;2018年被评为改革开放40周年中国十大优秀爱情电影之一。
但更值得今天的创作者注意的,是它的创作方法论:毕必成给自己定下的标准是“不但要写出景美人美,更要写出祖国的风貌美”,把庐山的自然美、归侨的家国情感、青年人的真挚爱情三线合一,用爱情故事片的轻盈包裹时代主题的分量。
《军神》:从剧本场景到“国民课文”的裂变
《军神》的核心素材来自毕必成与刘伯承元帅之子刘蒙合著的电影文学剧本《青年刘伯承》(剧本以《刘伯承青年时代》之名刊于《电影文学》1984年第4期;1996年由长影搬上银幕,获长春电影节优秀华语故事片奖)。毕必成将其中“1916年重庆治眼——拒麻——72刀——沃克惊叹”这一高光场景从剧本中切片提取,补足叙述过渡与细节描写,改写为可独立阅读的纪实短文,后进入教材体系,最终定型于统编版五年级下册第11课。
晚期巅峰:《被告山杠爷》
进入20世纪90年代,毕必成完成了从浪漫英雄主义到冷峻现实主义的跨越——《被告山杠爷》获1995年华表奖最佳故事片及第15届金鸡奖最佳编剧,触及乡村治理、法理与传统权威的深层张力。遗憾的是,当他应得的荣誉到来时,他已经卧床不起,不久便与世长辞,年仅52岁。
九江地方研究者说得朴素而准确:“人们总记得那些红男绿女,而点灯熬油、穷思极想的编剧却少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问有几人能做到吉尼斯纪录、金鸡奖最佳编剧、作品进入全国小学生课本——毕必成的一生,很光彩。”
以文育人:《军神》教材的精神内核
《军神》现收录于统编《语文》五年级下册第四单元,同单元配以《古诗三首》(《从军行》等)《青山处处埋忠骨》《清贫》,构成一组“家国——意志——信仰”的精神光谱。
它的教育意义,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它是革命传统教育中少有的“以身体为入口”的叙事。不写宏大战役,不写战略部署,而是写一间诊所里一个24岁年轻人的眼球被一刀刀刮烂时,他选择不用麻醉,因为“我还需要一个非常清醒的大脑”。把钢铁意志从口号还原为可感的生理选择与心理承受,小学生能懂,也不会觉得假。
第二,它是一篇“天然的好课文”——双线叙事+正侧结合+戏剧钩子。明线是刘伯承求治、术前、术中、术后;暗线是沃克医生从“冷冷”到“肃然起敬”的态度曲线。学生顺着沃克的情绪变化,就能反向丈量什么是意志的强度——这恰好完美对接单元语文要素:“通过课文中动作、语言、神态的描写,体会人物的内心。”
第三,面向2027年建军100周年,它提供了一个“从个体到历史”的梯子。让孩子先认识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但选择扛住的人,再去理解人民军队的精神根系,远比先把结论塞给他们更有效。
经典长青:毕必成创作理念的当代价值
在IP焦虑、流量逻辑和数据导向成为行业关键词的今天,回头看毕必成的创作轨迹,至少有三条仍然有锋利的启示:
其一,“景、人、时代风貌”三位一体——主题先行不等于概念先行。
《庐山恋》证明:你把“爱国”“归侨”“四个现代化”这些宏大命题放进剧本,但如果不用庐山的云雾和山水、两个年轻人相爱的眼神和初吻、一件换了多少次的衣服去承载,它就只是宣传提纲,不是电影。毕必成的成功在于——主题永远通过可看的细节和可信的情感运转,而不是反过来让人物给主题当传声筒。
其二,英雄要写得“能扛”,就不能写成“不会疼”。
《军神》最高明的笔法,是不直接写刘伯承的心理活动,而是写崭新的白床单被抓破、写沃克的手抖和汗珠,让身体替他说,让旁观者替他证。当下不少军旅、革命题材影视的通病恰恰是:英雄太“顺”、太“神”、太不付出可见代价,于是观众的情感通道打不通。毕必成在1984年就懂得的道理,今天仍值得被反复重申。
其三,扎根地方,不等于眼界局促。
毕必成从彭泽文化馆到九江话剧团,从庐山风光到川中口述军史,他的地方性给了他真实的素材肌理和人情温度。今天的影视创作,动辄“取景地思维”而非“生活世界思维”——真正的“地方题材”不是把地名拍好看,而是像毕必成那样,在地方的悲欢离合、口述传统、泥土气息里把故事的根扎到底。
稿酬有数,敬意无价。文著协那笔稿酬的具体数额,在法律函件中并非重点,重点是这套制度在认真运转:出版社依法缴付,协会依法代收,工作人员一层层追联系人,地方文艺组织愿意多打一个电话、多跑一趟路,直到稿件背后的那个人“被找到”。
而对毕必成而言,也许最好的纪念不是把他的名字放大,而是在每年开学季,全国千千万万个五年级教室里,一个个孩子读到“崭新的白床单居然被抓破了”时,停顿的那两三秒。
那是文字与文学真正活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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