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娟
每逢端午,我的家乡家家户户都会挂菖蒲艾叶,包粽子,做包子,煮茶叶蛋。
小时候,我一直没有弄明白挂菖蒲艾叶的寓意,只记得,母亲每年端午前就会把菖蒲艾叶准备好。
农历五月初四下午,菖蒲像一个个骑士,精神抖擞地跨坐在艾叶之上,菖蒲艾叶的每一个组合,整个样子又像上弦待发的弓箭,被见缝插针般插进门缝或墙缝。正屋两片木门,是由若干木头串联形成的,总可以找到大小合适的门缝,厨房仅有一片门,被时光油漆成斑驳色,门缝太细,土墙上找个适合的位置便可以搞定。还有茅厕两边、猪圈两侧,都要安排上,满满当当的。看到母亲布置的这阵势,心里自然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直到后来才明白,挂菖蒲艾叶是起源于很早的民俗。早年的人们认为农历五月是湿热毒虫泛滥的“毒月”,想以这种方式驱病防疫、祈求平安。
了解菖蒲艾叶在端午节中的含义后,我觉得家乡习俗的传承珍贵,于是更加注重这个环节的布置,即使门不再是木门,墙不再是土墙。
邻里的叔婶知道我的习惯,端午前的两至三日,总是悄悄地在我家大门口放着足够多的菖蒲和艾叶,我在下班回来时蓦然看见,一股暖心的情愫情不自禁涌上心头。
端午挂菖蒲艾叶的仪式,就好比是春节贴对联,只不过承载的意义截然不同。春节是迎春纳福,端午是驱邪祈福。不过仪式之后的人间烟火相通,春节期间为大鱼大肉、炉子炖钵等准备,做包子、煮茶叶蛋和包粽子,这些便是我家乡端午的特色。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自己家种小麦,自制的麦粉分一二三等级,三级粉是最次的处置品,就是现在所说的麦麸,养猪的人家买来做猪食。那个缺衣少粮的年代,平时拿出来烤饼吃。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就算麦麸饼粗糙难咽,也要将就着吃。一级粉属于最高规格,平时舍不得吃,为端午特别留存,那天母亲做出来的包子又白又圆又大,看相好,口感好。特别是刚起甑的包子,吃起来味道尤其美,有一句话这样形容:“有钱难买起甑包”,其中的味道,这句话评价给出了绝妙的答案;二级粉算次等品,在“尝新”的时候才派上用场,仅次于端午的“尝新”,时间定义我不知道是如何规定的,可“尝新”给予我的印象,称得上是当时农家以初收之名宴请亲朋的高级礼遇,路上能经常听到熟悉的人相互之间的热情邀约;“某日尝新,到我家吃粑(指包子)嘞”。
待我学会了思考,联系到端午恰逢是小麦收获季节,才领会做包子的意义与感恩收成有关。纵使我们的家乡现在已多年不种小麦,但此习俗一直保持没变。
我们这地方有句俗语:“过年一七,过端午一日,过中秋一夜,过重阳一句话”。形象地说明端午节习惯性地给人仅一日重视的时间。所以,要想所有吃的东西备齐,必须提前安排。
粽子一般是初五之前包的,大多在初四日下午。一家人围坐一起,不会包的学着包,会包的轻松比拼,相互调侃打趣,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我记得小时候去走亲戚,当时还不认识餐桌上的粽子(因为家里穷,很少包),是大人介绍才知道的,那是蘸糖吃的,里面没有料,可是那次吃粽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记忆犹新。后来母亲包粽子,一包糖精和着米粒拌匀,同样没有馅,可满嘴都是甜的,甜度不太纯正,但是我们仍然吃得津津有味;现在包粽子,分有馅和无馅的,有馅的又分甜口和咸口的,甜的如豆沙、蜜枣等;咸的有咸蛋黄、酸菜肉等。越来越讲究!
端午煮茶叶蛋,同样有讲究。基本上都是头一天晚上,就拿出备好的香料和蛋放在一起煮,蛋熟了不用急着捞出来,而是把蛋壳稍微磕破,和着熬制好的汤料静置一整晚,让香味慢慢渗入,第二天吃起来更香。每个端午,老公都会重复同一个话题,也就是他祖父那个时候过端午,一次性可以吃十多个蛋,我差不多每次都这样回应:“那个时代,好多人能吃这么多,我的父亲也可以”。
端午特色美食里面,做包子最不省心,头天晚上发面吧,半夜做太累,端午起个早再做吧,唯恐面团醒发过了头变坏。基本上我们这里的主妇都是半夜三更起,中途小睡两三个时辰,天微亮再起来揉面做包子,用蒸笼蒸包子。早饭饭点一到,餐桌上的包子、粽子、茶叶蛋便一应俱全,诱人的香气袅袅飘散,从邻家飘来,又往邻家散去。
这就是家乡每家每年五月初五日的味道!奇怪,于我而言,缺少其中一种,就有些莫名的失落。有一年,朋友告诉我:端午就是一日,吃也只吃那么多,又是做包子,又是包粽子,太累!不如买几个算了。我想想也是,按照她说的做了。结果老母亲硬是塞我一大袋,说:“你今年没弄,多带点。”邻居送来粽子,说:“你没包,尝尝我包的,看味道怎样?”
这年端午,买的及母亲和邻居送的包子、粽子、茶叶蛋,样样都有。只是我偷懒了,少了家人一起包粽子欢乐的笑声,少了起甑包特有的香味,也许这就是失落所在。原来,生活的美好从不是简单的拥有,人间烟火,才是世间最绚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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