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端阳 龙溪同源

——赣北文物诉说九江独特端午文脉

李曜位

端午临近，艾草飘香，龙舟待发。作为传统民俗大节，端午承载着国人追思先贤、驱疫祈福的美好期许。而坐拥江湖山水、积淀千年文脉的九江，其端午文化有着独树一帜的底蕴。依托馆藏文物与地方史料，从山水渊源、千年古粽、传世藏品到龙舟民俗，一幅幅鲜活的九江端午历史长卷徐徐展开，印证着这座城市与端午文化割舍不断的深厚联结。

众人皆知端午纪念屈原、食粽赛龙舟、挂艾驱邪，却少有人知晓，九江与屈原故里有着山水同源、文脉同根的特殊渊源。湘鄂赣交界的修水黄龙山，是汨罗江与修河两大水系的共同源头：一脉西流汇入汨罗江，承载屈原千古忠魂；一脉东流汇成修河，绵延七百里贯穿武宁、修水、永修，最终奔入鄱阳湖、汇入长江。

一山分两水，一水贯两地。正因这份天然的水脉羁绊，九江崇仰屈原、传承端午习俗并非简单效仿，而是山水共鸣、血脉呼应。境内河湖密布、水网纵横的地理特征，也让祭江竞渡、驱毒辟邪两大端午传统，自唐宋起便愈发隆重完整，形成了独具地域特色的端午仪式，也为各类端午文物的留存，打下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在九江众多端午文物中，德安县博物馆珍藏的南宋古粽堪称国宝级遗存，也是世界现存年代最早、形制最完整的粽子实物。1988年，考古人员在德安县宝塔乡杨桥村桃园山，发掘南宋咸淳十年（1274年）周氏贵妇墓葬。得益于绝佳的密闭保存环境，墓主人右手旁的两枚三角粽历经750年岁月，依旧完好无损。

据史料记载，墓主周氏年仅34岁便离世，逝于农历四月初十，距离端午仅有二十余日。家人念其未能赶上佳节，特意将粽子系在辟邪桃枝上随葬，“生过端阳，死亦留粽”，这份跨越生死的温情，成为千年民俗中动人心魄的一笔。

这份珍贵遗存背后，更牵出一位南宋文史大家——墓主之父周应合。这位武宁大儒是南宋知名方志学家、进士名臣，主持编纂的《景定建康志》被誉为古代方志典范，被后世奉为修志范本。他才学出众、正直敢言，因弹劾奸相辞官归乡，在武宁修筑溪园，广交文人雅士，留下诸多传世诗文。

每逢端午，庐山西海南岸的当地人都有广植花草的习俗。据《武宁县志》记载，宋代处士卢祖恺祖孙三代能诗好客，也曾种植广达十亩的百花园，还濒河修建了望江楼，经常邀集赣北的文人雅士饮酒赋诗。其中，周应合吟诵的《望江楼》成为流传千古的名篇：“澄江如练正高秋，一笛吹秋上此楼；有客乘风来纵酒，长歌远送下滩舟”。周应合后来被宋度宗征为御史，因上疏弹劾昏庸误国的奸相贾似道而辞归乡里。

名门家风与文人礼制，也随着周氏一脉留存于九江，这两枚南宋古粽，正是宋代士大夫阶层端午礼仪的实物见证。

这两枚古粽有着极高的历史价值：其芦苇叶包裹、苎麻捆扎的三角造型，与如今九江民间粽子样式别无二致，实证早在南宋，本地食粽习俗便已完全定型；长久以来，古籍诗文对端午食粽多有记载，却缺少实物佐证，德安古粽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一枚小小粽果，将桃枝辟邪、角黍贺节、祈福安康等宋代端午内涵尽数承载。

除宋代古粽外，九江市博物馆的六件馆藏文物，串联起明清至民国时期九江民间完整的端午民俗风貌，分为书画、古钱币两大品类，一雅一俗，勾勒出近五百年浔阳端午百态。

书画藏品中，两幅民国孙墨千画作极具代表性。《钟馗图》紧扣端午“恶月驱疫”的传统，画中钟馗持剑镇邪，寄托着乱世百姓祈求平安的心愿。而《钟馗竞渡图》更是九江独有的艺术佳作，画作将钟馗驱邪与龙舟竞渡两大民俗相融。在滨水而居的九江，龙舟竞渡不单是赛事，更承载着祭江水、镇水患、祛疫气的寓意，这幅作品也生动诠释了本地“驱邪安人、竞渡安江”的端午内涵。

四枚明清厌胜钱、钱牌，则还原了旧时百姓的端午日常。明代《张天师驱鬼》生肖厌胜钱，印证了当时民间佩戴饰物、借天师神像镇五毒、祛疫病的习俗；清代成对《降福避邪》钱牌，体现出民间“除邪纳福”的端午理念，常被百姓悬挂门庭、随身佩戴；搭配八卦符文的清代厌胜钱牌，融合道家文化，以阴阳调和、八卦镇煞守护家人平安。一件件小巧古物，见证着端午民俗在寻常百姓家的代代延续。

山水同源滋养民俗，文物遗存记录历史，也造就了九江龙舟文化独有的精神内核。作为江南龙舟文化核心区域，本地龙舟竞渡不只是竞技活动，更兼具三重意义：祭念屈原、传承忠烈文脉；祭祀江水、祈求水患平息、江河安澜；驱散疫气、期盼民生顺遂。

从南宋墓葬里的端午礼俗，到明清家家户户悬画像、佩吉物的生活场景，再到民国书画中竞渡驱邪的画面，千百年间，黄龙山一脉活水奔流不息，九江人包粽子、赛龙舟、挂辟邪饰物的传统从未中断。

一枚宋粽留存千年端午味道，数件古物承载万家平安期许，一脉山水延续屈子千古英魂。山水、文物、人文交织相融，让九江的端午文化底蕴厚重、温情绵长，也让这份独有的浔阳端午文脉，在岁月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