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江女校放足记
■ 殷英 江书福
在江西九江这座长江口岸城市,同文中学与双峰小学都承续着九江近代教育的深厚血脉。1873年,昊格矩创办九江女校(Kiukiang Girl’s Boarding School),该校于1907年更名为儒励女中。1951年,儒励女中拆分,小学部为今双峰小学,中学部后与同文中学合并,共同构成九江近代教育史上一条重要脉络。
在九江市档案馆,珍藏着一本《儒励女中六十周年纪念刊》。纪念刊保存完整,道林纸历经岁月略显泛黄,竖排繁体文字典雅精练,仍能看出这所江西早期女子学校的不凡气象。其中一处细节,尤其引人注意:1899年,学校推行全校放足,此后新生入学,须以未缠足为条件。这寥寥数语看似平常,记录的却是当年的惊世骇俗之举,更关乎近代中国女性身体解放与女子教育的深层变革。
中国女子教育先行者
要理解这份档案背后的历史分量,需先追溯近代中国女子教育的艰难起步。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女子教育长期以家庭教育和礼教训诫为主,并未被纳入国家正式学制。从乡学、县学到书院,主要面向男性读书人,女子多在闺门之内,通过《女诫》《女儿经》等读物接受伦理规范。直到清末,随着维新思想的传播和“新政”的推行,情况才开始发生变化。1907年,清政府颁布《女子师范学堂章程》和《女子小学堂章程》,女子教育才正式进入国家学制。
儒励女校的创办,恰逢近代中国社会变局的关键时期。1860年《北京条约》签订后,九江作为长江沿岸通商口岸正式开埠,西方近代教育、医疗和宗教活动随之进入这座内陆口岸城市。1873年元旦,美国传教士昊格矩在九江城外土桥一带租赁民房,创办女子小学堂,后迁至城南桑林。在更名为儒励女中之前,该校英文名称一直为“Kiukiang Girl’s Boarding School”,在九江本地,人们则先后称之为“半日女校”和“桑林书院”。该校不仅是江西近代第一所女子新式学校,也是有明确记载的长江流域第一所女子教育机构。相较之下,南昌较早的女子学校葆灵女书院,1902年方由美国传教士郭恺悌创办,晚于儒励女校近三十年。
在江西乃至长江流域,儒励女中产生了较大影响。据1914年4月8日《申报》记载,儒励女中附设初等小学分布于江西、安徽、湖北三省交界处,多达五十四所。学校招生范围遍及全国十四个省,许多家庭不惜远道送女求学。至1925年,儒励高中毕业生升学者七十四人,其中赴日本、美国留学二十七人,获博士学位者四人。由此可见,儒励女中不仅是江西女子教育的重要源头,也成为近代内陆女子新式教育的重要辐射中心。
妇女解放运动的受益者与传播者
儒励女中的历史地位,与其创办者昊格矩的个人经历密不可分。十九世纪中后期,美国妇女教育和妇女权利运动逐渐兴起。昊格矩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成长起来的,她自幼便受到平等观念的影响。1872年,二十六岁的昊格矩接到赴中国办学的邀请,遂远渡重洋,成为美以美会妇女海外传教会派往中国最早的女传教士之一,也是该会来华妇女教育事业的重要开拓者。1872年11月,她抵达九江。她所面对的,是一个对女子教育极为陌生的社会: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女婴常被视为累赘;缠足之风依然盛行,幼女从小裹足,终身行走艰难;“女子无才便是德”仍是许多人奉行的准则,普通人家不愿让女孩走出家门、进入学堂。加之1870年的“天津教案”影响,民间对外国人多有疑惧,女子教育的推行尤其艰难。
昊格矩意识到,要真正改变中国女子的命运,不能只让她们识字读书,还要使她们从缠足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缠足作为延续已久的陋俗,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苦,也限制了女性的行动与生活空间,成为女性职业发展的重要障碍。一个连站立、行走都困难的女子,何谈教书育人、行医救人、服务社会?此乃对中国女性身体与精神自由的双重剥夺。对于近代女子教育而言,放足并不是附带问题,而是女子能否真正走向社会的前提之一。
因此,昊格矩从办校之初便反对缠足,并尽量招收未缠足女童。学校开办之初,采取“学费不收,衣食均仰于学校”的办法,也就是由学校供给衣食,并发给少量零用钱。为了稳定生源,昊格矩还与学生家长立约,“各以三五载为期,弗得中辍,背约者偿所费”。由此可见,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兴办女学已属不易,要求学生不缠足,更是难上加难。
由于社会习俗积重难返,许多家庭仍以缠足为女子应有之态,学校也不得不面对现实,接纳部分已经缠足的女生。但昊格矩反对缠足的立场并未改变。1899年,儒励女中正式推行全校放足规定,此后新生入学,须以未缠足为条件。
这一规定的推行并非一帆风顺,有学生因家庭反对而被迫退学。这些细节说明,儒励女中的放足并非一句口号,而是发生在学生身体、家庭观念和学校制度之间的真实冲突。它改变的不只是女学生的一双脚,更是她们能不能走出闺门、进入课堂、面向社会的可能。
从放足到远行
阻力并未使昊格矩退缩。她通过学校教育,培养出一批不缠足、受新学的女性。她们后来走出闺门,进入课堂、医院和社会,成为近代中国女性职业化道路上的早期实践者。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石美玉与康成。
石美玉出生于九江附近的黄梅县,父亲受昊格矩影响,坚决不让女儿缠足。石美玉进入儒励女学后,昊格矩见其聪慧勤学,便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康成则为昊格矩自幼抚养成人,同样未曾缠足,并在儒励接受系统教育。
1892年,昊格矩携石美玉与康成远渡重洋,前往美国求学。两人后来考入密歇根大学医学院,并于1896年毕业,成为中国最早一批赴美接受正规医学教育的女性。她们的经历说明,放足并非单纯的身体改变,而是女性接受教育、远行求学、进入职业社会的重要前提。
康成与石美玉学成归国后,在九江开办诊所,服务妇女儿童,并逐渐发展出近代女子医疗事业。她们以医生身份立足社会,又培养护士、救治病患,让更多女性看到另一种人生可能。
此时,晚清天足运动也正在各地兴起。1895年前后,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人士倡设不缠足会,主张入会者所生女子不得缠足,男子不得娶缠足女子;1897年,上海不缠足会成立,梁启超又撰《戒缠足会叙》,为放足之举张目。不缠足会随后影响到多地,成为晚清移风易俗的重要社会运动。
康成、石美玉回到九江后,很快成为天足运动的鲜活例证。据英国学者伯顿所著《近代中国名女性》记载,有两名准备赴南京开会的青年,听说两位女医生刚从美国归来,途经九江时专程来访,并将其中一人的密歇根大学毕业证带往南京会场陈列。该毕业证在会上引起很大兴趣,湖北巡抚谭钧培之子还就女子教育与禁缠足问题发表长篇演说。会后,与会者即组织团体,约定所生男子只娶天足女子,所生女子也只嫁入允许女子天足的家庭。
这一细节颇有意味。对当时的人们来说,康成、石美玉并不是抽象的“女学成果”,而是具体可见的例证:不缠足的女子,可以远渡重洋,可以进入大学,取得医学学位后可以回国行医济世。
正是在一批社会有识之士的倡导下,各地女子学校的实践推动下,晚清以来的天足运动逐渐展开。进入二十世纪后,越来越多女校把不缠足作为入学条件。1907年,清政府颁布《学部奏定女子小学堂章程》,明确规定:“女子缠足最为残害肢体,有乖体育之道,各学堂务一律禁除,力矫弊习。”1912年,孙中山发布《令内务部通饬各省劝禁缠足文》,再次从国家层面推动禁缠足。
由此回看儒励女中1899年的放足规定,便更能看出其意义。它不是孤立的校规,而是晚清女学兴起与天足运动发展的一次早期实践。正是通过一所所女校、一批批学生和一个个家庭观念的改变,放足才逐渐从少数人的主张,成为近代中国移风易俗的重要潮流。康成、石美玉等学生走出国门、学成归来,儒励女中在近代中国女子教育和放足运动中留下了清晰的足迹。它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创办了一所女校,更在于通过学校制度和日常教育,使一批中国女性真正获得走出闺门、接受新知、服务社会的可能。
周刊邮箱:jjrbcjzk@163.com
主编热线:13507925488
本原创内容版权归掌中九江(www.jjcbw.com)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谢绝转载。
编辑:方旬瑜
责编:肖文翔
审核:熊焕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