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匡庐多样美
■余盛禄
人间四月,风物清嘉。漫步庐山好汉坡,细雨淅沥,自有一番清逸旷远的意趣。二十多年的庐山驴行经历,让我总能遇见不同美景。途中偶遇游人,直言庐山景致平平。听闻这般片面之论,难免心生怅然。外人难识庐山真貌,究其根源,不外两点:一则是庐山包罗万象的多元之美,二则是近代李德立开发牯岭,重塑了世人对庐山的观景认知。庐山的万般风华,气韵万千,这份浑然天成的深厚底蕴,恰恰是浅尝辄止者难以读懂、无从企及的内涵。
论地貌,庐山是罕见的复合型山岳,集断块构造、冰川侵蚀与流水雕琢三重地貌于一体,早在2004年便入选首批世界地质公园。晚白垩纪,是古鄱阳湖成型之际,庐山断块山初现雏形;历经古近纪、新近纪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剧烈抬升,千峰竞峙,峻岭横空,终成巍峨雄峻的断块山峦。及至第四纪大冰期,冰雪覆岭,寒刃凿山,雕琢出刃脊、冰斗、冰窖、U形幽谷、嶙峋角峰等一众冰川遗迹。冰期过后,此地雨量丰沛,水系纵横,流水经年冲刷切割,重塑山石沟壑。断崖峭壁经风雨打磨,化作奇峰巉岩;冰川旧谷衍为深峡幽涧,层崖叠嶂,绝壁连绵,也为万千飞瀑溪流埋下天然伏笔。
五老峰雄峙天际,一侧绝壁千仞,一侧林海苍苍,草木葳蕤。崖下奇石罗列,东望石峰若雄狮踞守,南北怪石如幡杆挺立,还有灵岩似飞鸟振翅,峡谷幽深,人称一线天、鸟儿天;石船静卧山涧,宛若仙人停棹;缸箕凹形似天坑,二层崖岩壁层理分明,曲纹交错,山色光影交织,斑斓如画。地质学家李四光踏遍山野遗迹,依托U型谷、飞来石、乱石岗、天然石臼等,著就《冰期之庐山》,佐证庐山为低海拔第四纪冰川典型遗址。峰岭绵延,深涧藏幽,台地错落,峡谷纵横,流泉飞瀑散落山间,步步皆景。
秀峰瀑布因李白千古诗句名扬天下。雨季水势浩荡,飞瀑凌空倾泻,尽现“银河落九天”的磅礴气势;旱季水流孱弱,少了几分壮阔,徒留诗仙未竟的意难平。殊不知,李白终生未睹的三叠泉,才是匡庐水景的惊世之作。朱熹为了一睹三叠泉的真容,雇采药人为向导,携带画师同行,重金之下,总算得见三叠泉的容颜。李白曾栖居青莲谷,结庐九叠屏下,遍游五老峰,却终究无缘窥见隐匿于九叠嶂谷绝壁之间的三叠胜景。徐霞客亦倾心于此,攀绝壁、挽藤蔓,深入大天池山涧,一睹石门涧瀑布的喷雪奔雷和铁船峰的险峻。
论气候,庐山地形多样,北临长江,东滨鄱阳湖,水汽丰沛,造就了庐山独有的局部小气候。云海翻涌,日出磅礴,瀑布流云奔泻山谷,山间向来十里不同天。一日之内,便可邂逅晴、阴、雨、雾四种景致,气象万千。立于大犁头尖远眺太乙峰山脊,常现半边晴光、半边烟雨的奇景;五老峰与大天池一带,佛光时现,烟云缭绕,皆是天地造化的馈赠。
论草木,庐山坐拥国内首座高山植物园,始建于20世纪30年代。依托得天独厚的山地环境,原生野生杜鹃品类繁多,历经数十年引种培育,汇聚全球杜鹃近三百种。暮春四月,犁头尖、九奇峰映山红次第盛放,灼灼芳华;野樱沿谷而生,花期短促不过五日,从三月初锦涧桥,至四月末华薇宾馆后山,一路芳华绵延。特有的庐山梣悄然绽放,素白繁花覆满山林,风起如雪落,为暮春匡庐添尽温柔。
论宗教,一山融五教,千载香火绵延。山间梵刹三百余座,道观两百余所,自古便是江南宗教文化核心。东晋慧远大师始建东林寺,为净土宗祖庭,虎溪三笑的千古雅事流传至今。陶渊明、陆修静与慧远论道忘返,越溪而笑,北香炉峰下的古老传说,悠悠千载未歇。道教文脉亦在此扎根,佛手崖为吕洞宾清修之地,简寂观更是南天师道的圣地。陆修静于南朝大明五年(公元461年)隐居匡庐,筑观修道七载,勘定道经、规整斋仪,编撰《三洞经书目录》,力推儒释道三教合流,奠定南方道教发展根基。其逝前遗命,要弟子们用布袋装殓他的遗体,直接抛入深山之中,与土木同穴。弟子们不忍,仍然葬于白云峰下的墓茔,布袋岩、布袋冲瀑布之名,便由此而来。晚清通商口岸开放后,以李德立为首的传教士涌入牯岭,先后建起13座教堂,16个教派在此传播,让庐山成为中西宗教交融的独特之地。
论史迹,群峰载往事,百代风云长存。明太祖朱元璋御封庐山为皇家圣山,封禁两百年,立碑白鹿升仙台,留存周颠仙踪传说;竹林寺隐于云雾,方竹寺插竹成林的神话,为山峦添了几分缥缈仙气。锦绣谷、大石门残存古戍墙垣,见证古时守山旧事;大天池寺受帝王敕封,黄龙寺得马皇后御赐珍宝,一段段史话温润悠长。一代大儒王阳明平定宁王之乱,功盖朝野,却深陷功高震主的流言。为避祸端,他亲临秀峰,于李璟读书台岩壁刻石记功,将功勋尽归帝王。蛰伏庐山期间,夜宿大天池文殊台,偶遇山谷星河漫涌,目睹旷世罕见的庐山佛灯,欣然题诗吟咏。其诗文墨迹,数年后被镌刻于阳明古道绝壁,与青山长存。
近代,庐山成为风云际会之地。民国时期,这里是国民政府夏都,《告抗战全军将士书》自此昭告天下,“抗战到底”的誓言振聋发聩。美庐别墅、芦林一号、庐山大厦、会议旧址,一砖一瓦皆镌刻着近代岁月的沧桑,承载着家国记忆。
论文脉,匡庐自古便是文人圣地,翰墨飘香千年不绝。五老峰下白鹿洞书院,由李渤始创,朱熹鼎力振兴,位列四大书院之首。《白鹿洞书院学规》流传四海,影响深远,折桂、枕流漱石等雅韵典故,浸润文脉长河。李白五到庐山,流连山水之间,赋诗数十篇,盛赞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以万丈豪情描摹匡庐雄奇;白居易筑草堂于香炉峰下,写下“人间四月芳菲尽”,著《庐山草堂记》盛誉“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周敦颐任职江州,临水明志,一篇《爱莲说》流芳千古,身后归葬庐山濂溪之畔,风骨长存。
苏轼遍历浔阳山水,凝望五老峰层峦叠嶂,终悟山水玄机,一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道尽庐山形胜。陶渊明归隐田园,躬耕山野,恬淡心境与匡庐隐逸气韵浑然相融;董奉悬壶济世,以杏林留仁心,为山水平添温厚底色。历代文人墨客驻足于此,留下诗词一万六千余首,笔墨琳琅,千古传诵。
庐山更是中国山水画的源头之一,东晋顾恺之《庐山图》,是绘画史上首幅独立山水画作,以笔墨定格匡庐气韵。传世名画《千里江山图》取景亦脱胎于庐山与鄱湖山水。伫立二层崖远眺,五老峰层岩错落,云影相依,自成一幅水墨丹青;遥望芳兰湖畔,匡庐群峰层峦叠翠,烟波浩渺,便是天然的千里江山长卷。
只因匡庐万象深藏、不易品读,再加上近代李德立开发牯岭,悄然改写了世人看待庐山的视角与审美。李德立窥见牯岭得天独厚的避暑禀赋,通过英国外交施压和长期诉讼,1895年与德化县官方签约租地。李德立通过分割地块外销,吸引各国使节、传教士前来筑屋避暑。西洋别墅错落山间,造就万国建筑风情,赛珍珠等名家在此栖居创作,写下不朽文字。然而,他改造山路、废弃千年古道,硬生生割裂了古人的庐山文脉。自古文人雅士推崇的庐山核心,本在五老峰一带,奇石林立,石海苍茫,峡谷幽深,一步一景,皆是水墨意境。可自牯岭崛起,游人聚集西山,五老峰的雄奇、石门涧的险峻,渐渐被世人遗忘,庐山最本真的雄险风骨,就此被云雾烟火悄然遮蔽。
暮春细雨,云雾漫卷,山樱簌簌,花梣如雪,北山公路云雾流转,清风为伴,烟雨含情。庐山藏着岁月沉淀的万般风华,藏着山河造化的极致浪漫,这座浸润千年诗韵、融汇万象的匡庐圣山,从来都是庸常目光难以读懂的人间秘境。遂作小诗,以寄匡庐情怀:
匡庐多样美
匡庐高峙九重天,峻岭深谷自在连。
三叠飞泉喷素雾,千重岚气覆花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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