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照片在岁月里泛黄卷边,当鲜活的记忆在时光中渐渐模糊,总要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些珍贵的面孔永远留住。本期《面孔》,我们来认识江西赣州南康区的75岁瓷板画手艺人卢致鹏。他用半世光阴,以瓷板为纸,将普通人的生命痕迹定格成永恒。
《面孔》,时代镜像、生命姿态,寻找有意思的江西人,长期征集原创稿件。

作者 | 杨衍南

唐江老街深处,藏着一间旧屋。
75岁的卢致鹏坐在斑驳木格窗前,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布满皱纹的手上落下细碎光斑。他正用绒布擦拭一块刚出炉的瓷板。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来了又走,这块瓷板就是一张不会泛黄、不会腐烂的纸。”他淡淡地说。
1978年至今,48年了,他在这张特殊的“纸”上,画下了数不清的容颜,也把自己的一生,画进了瓷里。
家里那支笔传到我手里
卢致鹏的手艺,是从爷爷辈传下来的,已是第三代。
爷爷是清末民初的私塾先生,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常为乡里人绘制祖先像。父亲受其影响,成了唐江镇第一个专门画瓷像的手艺人。
“在唐江这一片,我父亲的画是最好的。”卢致鹏说起父亲,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的骄傲。
儿时,他总搬着小板凳坐在父亲的画桌旁,静静地看着父亲画画。单调的线条在父亲笔下化作鲜活的人像,他觉得神奇极了。
稍大些,他便缠着父亲教他画画,从素描、炭像学起。“那时候也没想过要靠这个吃饭,就是喜欢,觉得能把一个人的样子留住,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
20世纪60年代,卢致鹏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劳动之余,他常给村民画像。
起初没人信这个“白面书生”会画,当几笔下去,一个人的模样跃然纸上,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
瓷板为纸定格了容颜
1978年,27岁的卢致鹏从农村回到唐江镇。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拿起了画笔:“这既是糊口的营生,也是我唯一会做,也热爱做的事,更是父亲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
从此,唐江镇的街巷里,多了一个背着画夹走村串巷的身影。
卢致鹏最钟情瓷板画。“炭像几十年就模糊了,瓷板不一样,不怕水、不怕火、不怕虫蛀,能存百年。”
他知道,乡亲们找他画的从来不是一幅简单的画像,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思念,一份不能被遗忘的记忆。
瓷板画的工序十分繁琐。
石粉要用卤香油一点点调成糊状,再用樟脑油稀释。板上打格,铅笔勾形,从眼睛落笔,用调好的色料一点点描摹。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画好了眼睛,人就活了。”
初稿完成后,还要用细笔反复精修几十遍,直到人物的一颦一笑都栩栩如生。最后经800多度高温烧制成型。
“人家把最重要的回忆交给我,要对得起这份信任。”48年来,他从未敷衍过任何一幅作品。

那些泪流满面的瞬间
48年究竟画了多少幅?卢致鹏自己也算不清。
“如果每天画一幅,一年就是365幅,48年就是一万七千多幅。实际上,有时候一幅复杂的画像要画好几天。”
但他永远记得那些泪流满面的瞬间。
一次,一个老太太拿着丈夫仅存的一张旧照前来。丈夫离世几十年,那是唯一的念想。当她接过瓷板画时,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老头子,我终于又看到你了。”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让年轻人接着画下去
如今,75岁的卢致鹏头发花白,眼神已不如从前,手也微微颤抖。但每天,他仍习惯性地坐在画桌前,擦擦瓷板,调调颜料。“一天不画,心里就空落落的。”
作为南康瓷板画最具代表性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先后收了12名徒弟,把毕生技艺倾囊相授。
“收徒弟不看别的,只看两点:真心喜爱,且有耐心、责任心。肖像画是个良心活,没有耐心和责任心,画不好。”
“父亲画了一辈子,我接过他的笔,现在得让年轻人接着画下去。”卢致鹏说,希望徒弟们能把这门手艺守住,把这份情感留住。
“只要还有人画,还有人看,瓷板画就不会消失,那些珍贵的面孔,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唐江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卢致鹏的小屋内,那些挂在墙上的瓷板画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画中人虽已离去,容颜却在方寸瓷板间获得永生。
半世光阴,卢致鹏画下的每一个普通人,都是一个时代真实活过的证据;他的每一笔描摹,都是对遗忘的一次抵抗。
2025年6月,南康瓷板画列入第五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认可,是对一位老匠人半生坚守最好的注脚。
(来源:江西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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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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