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泽宾及其著作的传世之路

■ 滑红彬

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士人读书治学，自然是希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受到世人的景仰。纵然不能流芳百世，也希望能有数篇诗文传播于后世，得遇一二有心人，异代相知，亦可含笑九泉。古人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文章，最终的大事就是编成文集，流传后世。然而世事变幻无常，不论是禁毁、兵燹、水厄、火灾等劫难，还是虫蚀、鼠咬、霉烂、遗失等意外，有幸留存下来的书籍寥寥无几。清末九江诗人蔡泽宾著有《匏瓜集》《师友渊源录》，杂诗数百首、集陶诗五百首等，大多已化为云烟。今仅存刻本《集陶诗》三卷、抄本《蔡泽宾诗集》一册，皆为天壤间孤本，不幸耶？幸耶？

蔡泽宾（1842年～1887年），字东孙，一字公闇，江西德化（今九江市）人。其先祖蔡念成，字元思，江州德安人，受学于大儒朱熹，曾任濂溪书院堂长，有讲义《通书志学章》传世。后裔迁居德化，家世业儒。蔡泽宾的祖父蔡镇，邑庠生；父蔡淦，国学生，以军功授盐课提举司提举。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攻陷九江，蔡泽宾随祖父避居省城，遂侨居南昌。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蔡泽宾补县学生，五年后又补廪膳生。同治五年（1866年），蔡泽宾因“办理文案，并随同打仗出力”被左宗棠保举为训导。约同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蔡泽宾出任武宁县教谕，次年因丁忧去职。蔡泽宾读书勤勉，长于诗文，然而科场坎坷，前后八次应乡试，未能考中，只好以坐馆授徒为业，生活贫寒。光绪十一年（1885年），蔡泽宾率家人自南昌返回九江。次年，西至武昌，寻找出路，无果。又只身来到南昌，在杨姓家塾中教学。光绪十三年（公元1887年），蔡泽宾身染重疾，遂雇船返回九江，不幸于途中病逝，终年四十六岁。蔡泽宾有两个儿子，分别是蔡懋谦、蔡懋许，生平不详。女儿则许配给桂念祖。桂念祖，字伯华，九江人，自幼聪慧，蔡泽宾对他十分欣赏，赠诗称颂：“好古能文稚齿才，规行矩步亦奇哉。半生潦倒吾甘受，博得东床快婿才。”可惜的是，蔡女还没有出嫁就去世了，桂念祖则感激蔡泽宾的知遇之恩，终身不娶，其节操高峻，实为罕见。桂念祖后来潜心佛学，造诣深厚，被誉为“佛教江西三杰”之一，是中国近代佛教复兴的先驱者。

《集陶诗》三卷，清光绪十三年（公元1887年）刻本，每半页九行，行十八字，前有杨世谦序，后有杨世谦跋。蔡泽宾十分崇敬乡贤陶渊明，在家中祭祀郑玄、陶渊明、蔡念成三位高贤，并且“性好陶诗，见异本辄手抄，凡数十卷”（魏元旷《蔡公闇传》）。蔡泽宾对陶渊明的诗歌十分熟悉，每有所感，则集陶渊明诗句以抒怀。集陶诗是一种特殊的集句诗。“集句者，集古人之句以成篇。宋王安石始盛，石曼卿大著。”（谢天瑞《诗法》卷十）就是选取古人的诗句，重新排列组合，表达新的诗意，是一种高级的文字游戏。古人认为，苏轼集《归去来辞》成律诗十首，是为集陶之始，然《归去来辞》并非诗歌，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集陶诗。现知最早的集陶诗当属南宋项安世《辑陶句送胡仲方东归四首》，自此之后，集陶的风气日盛，晚明的王思任甚至将陶渊明的五言古诗集句为五言律诗，创作律陶诗三十四首，可谓踵事增华。清初徐介《集陶新咏》六卷，收录四言共八十六章，五言共一百三十七首，集陶诗数量冠于当时。而蔡泽宾归心于陶诗凡三十年，创作集陶诗五百余首，远超许介，其集陶数量可谓空前，其瓣香彭泽可谓虔敬。蔡泽宾的集陶诗也有多项创造：一是集陶咏庐山，如《庐山十谣·白鹿洞》：“道丧向千载，赖古多此贤。诗书敦宿好，桃李罗堂前。”《庐山十谣·东林》：“林鸟喜晨开，荡荡空中景。东方有一士，结庐在人境。”二是自创新格。如《演时还读我书》五绝四首：“时还读我书，疑义相与析。黾勉四十年，岁月好已积。”“仲春遘时雨，时还读我书。我屋南窗下，新畴复应畬。”“老至更长饥，负疴颓檐下。时还读我书，举世无知者。”“负疴颓檐下，空叹将焉如。举世无知者，时还读我书。”“时还读我书”分别位于首句、次句、三句、末句，构思巧妙，意趣盎然。光绪十三年（公元1887年），蔡泽宾授馆于南昌杨氏，教学之暇，整理其集陶诸作，选定三百篇，分为三卷，分别由婿桂念祖、侄蔡懋让、子蔡懋谦、蔡懋许等校对文字，最后由其受业弟子杨世谦出资刊行。这部《集陶诗》刊刻于光绪十三年重阳节，至当年十月上旬完工。可惜的是，蔡泽宾于9月21日病逝，最终也未能看到其一生之心血的刊行，造化之弄人，真是残酷无情。

《蔡泽宾诗集》一册，清抄本，前有蔡泽宾《自序》《自传》各一篇。据卷末“光绪壬午年泽宾偕儿子懋许写成此本”的题记可知，该抄本是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蔡泽宾命其子蔡懋许抄写整理的。抄本中有多处圈点修改的痕迹，应该是蔡泽宾推敲文字时所留下的。诗集共收录诗歌一百三十首，以咏史怀古之作为主，包括《偶读三国志择高士三人拟杨廉夫小乐府咏之，时以病新愈，不能多作也，后当补咏耳》三首、《心偶忆史复为小乐府体咏之以写吾意》二十七首、《高士咏》九十一首、《章门怀古》六首、《闲中三咏》三首。其诗借古人事迹，感叹自身的怀才不遇，抒发对“高尚其事，不事诸侯”的认同之感。诗歌语言质朴，不事雕琢，明白如话，不避俗语。如歌咏陶潜的五绝“不要就不要，无问何官职。况此五斗米，而肯腰一折。”意思显豁，类似口语。

蔡泽宾去世之后，其家飘荡零落，遗稿散失。1917年，著名文献学家胡思敬在南昌的旧书摊中发现了这部《蔡泽宾诗集》，于是买了下来，并请好友魏元旷过目。魏元旷看过之后十分惊喜，激动地说：“吾之故友也。”原来魏元旷曾在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年）的时候与蔡泽宾有过交往。蔡泽宾眼界甚高，对于时人少所推许，却对魏元旷很是欣赏，称赞他“沉毅有为，谋而能断，有志经世，才又足以副之”。此次得见故人诗稿，魏元旷不禁感慨万千，又因蔡泽宾的生平事迹已罕有人知，遂特意撰写《蔡公闇传》，附于诗集卷首，传之后世。《蔡泽宾诗集》能被胡思敬庋藏，并得魏元旷题跋，避免散佚的命运，确属幸运。

编辑：涂画画

责编：肖文翔

审核：许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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