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志远
我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如今,当城市的霓虹遮蔽了夜空,当萤火虫只能在纪录片里见到,我便愈发想念那个地方——九江市武宁县甫田乡烟港村。小时候我们常笑称,烟港和香港只差一个字,也算是沾了点洋气。说到底,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赣北小村。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烟港村,还没有被现代化冲刷过,保持着中国农村千百年来原有的样貌。而我,就在那片土地上,度过了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烟港村的冬天是冷的,冷得结结实实。
那时我正读小学,学校离家很远,中午不回家吃饭。冬天上学,我最喜欢戴那顶洋气的帽子——四四方方的,两边有带毛绒的布可以放下来护住耳朵,前面还有一副眼镜可以翻下来保护眼睛。走在冰天雪地里,觉得自己神气极了。
路面上结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四周的山披着皑皑白雪,对于一个南方孩子来说,那简直是天堂般的景象。
但去学校的路有一段很长很长的山路,阴森森的,村子里流传着好多关于那段路的鬼故事。对一个孩子来说,那些故事的冲击力太大了。所以,老龙公——那位在我家帮忙的老人——每天都要送我过了那段路才折返。虽然他是家里请来帮忙的,但我们都把他当亲人。他为人很和善慈祥,慈祥的面容至今还印在我脑海里。有他在身后,那段阴森的山路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前几年听说老龙公去世了,心里一阵哀痛。算起来,有十五六年没见了。那个总是笑着送我上学的老人,我没能回去送他。
中午在学校蒸饭,米是自己带的,饭盒里放几粒豆豉,再配上家里炒好的时蔬,热一下也就对付了一餐。逢近年边,便格外开心了——蒸饭的时候可以在米里加几片腊肉。那腊肉的香味,肥瘦相间,油脂渗进米饭里,满嘴留香,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齿颊生津。
下雪的晚上,雪光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南方人珍惜每一场雪,哥哥就带着我滚雪球。有一次滚了一个超级大的雪球,放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化掉。家门口有个小坡,我们把长条板凳倒过来当滑板,从坡上滑下去,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玩不腻。
春天来了,上学路上总能看见阡陌交错的田垄间,村里人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他们天不亮就起来抛秧、插秧,热热闹闹的,路过时大人们会跟你打个招呼,问上一句“上学去啊”。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的,衬着清晨农家升起的炊烟,袅袅的,像画一样。现在回想起来,真有点桃花源记的意思。
各种野山花争相开放,鸟语花香,我常常走一路看一路,沉迷其中。
如果上学路上能偶遇自己喜欢的女同学,那一天的心情都会不一样。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时候班上的男女同学之间都害羞得不说话。我就那样默默地跟在她后面,或者快速地走到她前面,一路上虽没一句交流,但心里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周末就到山上去摘杜鹃花——我们叫它映山红。有白的,有红的,漫山遍野。有一次,姐姐在一座山头摘了一大束映山红,远远地朝我挥舞,兴奋地喊着什么。我站在山脚下望着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她那份开心。
春天下了大雨,房前屋后的山间小溪就会涨起来。我拿纸折了几只小船,放在水面上,看它们顺着水流漂下去。兰花草的淡淡清香和树叶嫩芽的气息混在一起,那就是春天的味道。拔竹笋也好玩,钻进竹林里,找到刚冒头的嫩笋,一掰,清脆的一声响。
夏天是最快乐的时光。
哪座山头的梅子熟了,哪棵杨梅树的梅子更甜,我都了然于胸。但最多的快乐,来自家门口那条溪流。多的时候,一天要到溪水里玩十几次。
早上,母亲在溪边洗衣服,我就在旁边玩水,一会儿憋气沉到水面下,清凉的水裹着身体,整个人都精神了。摘些西瓜、玉米、花生带到溪水里,一边游一边吃,那滋味现在想来都觉得奢侈。
闹鱼也很好玩。有一次闹鱼,大家都急着往下游跑,说下游鱼多,有人还说我笨,怎么迟迟不动。其实我守着一段布满岩石的溪水。闹鱼藤汁一下去,很多藏在岩缝间的黄丫头被逼得浮出水面,我一个人守着那段溪,抓了满满一桶。他们虽然也抓了一些鱼虾,但没我这么多——别提我当时有多得意了。
晚上,和舅舅一起去抓泥鳅。举着火把或手电筒,选一根又长又宽又直的竹片,一端绑满一排针,就是抓泥鳅的工具。夜晚的光照着泥鳅,它们会一动不动。舅舅瞄准时机,猛地一扎,那排针就精准地扎住了泥鳅。那真是个技术活,运气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抓小半桶。路上遇到熟识的人家,还会停下来唠唠嗑,顺便把桶提起来给人看看,炫耀一下当晚的收获。
盛夏的夜晚,屋里热得像蒸笼,根本睡不着。父亲下午就提几桶水,把楼顶的水泥坪浇透。晚上铺一张竹席,躺在上面,满天繁星就在头顶。大人们卸下一整天的疲惫,聊着家常,说着有趣的事。田间地头,萤火虫漫天飞舞,像是也想加入我们的谈话。
偶尔会看到一颗移动的星星,缓缓划过夜空。父亲告诉我,那是一颗卫星。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卫星。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我喜欢和哥哥姐姐一起爬上屋后的山顶,站在最高处远远望去。一片片金灿灿的稻田铺在山谷里,整整齐齐的,风一吹,稻浪翻涌,仿佛能闻到那股成熟的稻香。那是庄稼人一年最踏实的时刻,站在山顶上,连我也能感受到那份收获的喜悦。
山上还有很多野果子。猕猴桃——毛茸茸的,摘下来放软了再吃,酸甜酸甜的。还有八月灿、九月黄,名字就带着月份,像是大山在按时节给我们准备的零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野果子就是我们最期待的美味。上山找果子的时候,兜里揣着,嘴里嚼着,满山的快乐。
如今再回到烟港村,房子建得比以前漂亮多了,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村村通的水泥路、沥青路修到了家家户户门口。可是,阡陌交错的田垄间不见了插秧的热闹,清晨的炊烟也难得看见了。儿时的那所小学,也早已没了踪影。村子变新了,变好了,却再也找不到儿时的味道。
那些画面——冬天的雪,春天的桃花,夏天的溪水,秋天的稻浪——都成了记忆里的定格。舅舅抓泥鳅时专注的神情,姐姐在山头上挥舞映山红的身影,那个默默跟在女同学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的少年……还有老龙公,那个总是笑着送我上学的老人,他们都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烟港村了,而我,只能在每个想起故乡的夜晚,把那些画面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擦拭,让它们不要褪色。
那是我回不去的故乡,也是我永远带着走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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