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中国（庐山）杏林文化园在庐山正式开园。由著名导演贾樟柯监制，江西文演集团倾力创制的古装舞台剧《杏林春暖》在此正式首演，引发广泛关注。

 《杏林春暖》以东汉名医董奉“悬壶济世、植杏成林”的典故为核心叙事，是国内首创以中医药文化为内核、以“疗愈”为核心体验的沉浸式驻场演出。这也是贾樟柯参与创作的首部舞台剧。

“樟”“柯”，是两味中药；樟树，是江西的省树。草木之名与剧作内核紧密交织，一切巧合仿佛尽在不言之中。近日，《当代江西》记者对话贾樟柯先生，讲述舞剧声光电背后的人物与群像、内核与情怀。

记者：这是您第一次挑战舞台剧，与以往您导演电影相比，您觉得它们有何区别与联系？

贾樟柯：我是一个电影导演，之前没有做过舞台剧，但我是个舞台剧的戏迷。我希望带着我的电影经验以及专业团队，去提供不同的舞台思路，去思考不同角度的戏剧以及舞台形式。我是带着这样的初心来监制这部作品。

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次自我挑战，去挑战舞台经验的不足。董奉救虎、虎守杏林这些都是很精彩的侠义故事。董奉与老虎的互动深深地感动了我，令我眼眶湿润。

但从人文主义的视角来说，无论是电影还是舞台，我觉得不同类型、不同呈现形式与载体的表演，其本质都是在思考人的问题。去思考故事本身要传递怎样的主题，思考其内核所在。

记者：您曾经说过，您最感兴趣的是人，可最难拍的也是人。您是如何看待《杏林春暖》中董奉这个人物？

贾樟柯：很高兴能够参与到《杏林春暖》的创作里。我们在创作之初，收集了大量关于董奉以及杏林的资料，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丰富的文化宝库。

首先，董奉这个人物令我非常感动。所谓杏林春暖，它其实更是一种精神，其内核是悬壶济世、帮助大众。尤其是在董奉生活的东汉乱世，战争、瘟疫、灾荒交织，他运用毕生所学，为黎民百姓医治病痛，且治病分文不取。所以，我想把董奉塑造成一位侠义之人。

在行医的过程中，董奉他慢慢发现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怎么样把大家的力量都聚集起来呢？在剧本设计中，他从一人行医到逐渐收徒，把自己的医术以及妙手仁心的医学精神传递给更多人，正如杏林一样，一棵两棵三棵，慢慢成林。

这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们的中医药文化历经千年而经久不衰，包括现在我们著名的屠呦呦女士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这就是我们的创作灵感来源，也是世界上的另一种医疗哲学、另一套医疗体系：中医药文化。它不仅是一种艺术，也是一种世界观、一种独具东方智慧哲学的人与宇宙的关系。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也希望把董奉塑造成一个传承者。看杏林精神如何一代代传承下去？今天大家来到庐山脚下，来看《杏林春暖》这部戏，我想大抵可以感受到这份精神。

记者：在您导演或编剧的诸多作品中，我们都能看到关于侠义精神的表达。在《杏林春暖》这部戏中，侠义精神是如何呈现的？

贾樟柯：是的，我觉得《杏林春暖》这部剧充满了侠义精神，这已经成为我们中华民族优秀性格的一部分。侠义精神是诸多中国传统精神中我最感兴趣的一部分。

无论是在医学领域，还是在日常生活中，正是因为有人与人的情义，有人对弱者的支持、理解与同情，有人对改变大众现有的生活面貌所做出的努力，我们的中华民族才能延续至今、生生不息。

尤其令我感动的是，在庐山有很多的中医驿站，为当地百姓进行定期中医就诊，让中医药更多地惠及众人。这种惠民普世的医学精神是我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精神的因子之一。实际上，中医药也很便宜，其取之于烟火，取之于山林，五步之内皆有草药。

在剧中，董奉救治大众分文不取，他开创了“重病痊愈者种杏五株，轻症者种杏一株”的方法。这样的话，大家都可以参与进来，入药的东西更是随手可得。杏树全身都是宝嘛，杏仁也可以入药。从一株杏树到五株杏树再到杏树成林，我们也能直观地感受到董奉帮助了多少人。

收集资料的时候，董奉救虎、虎守杏林这些典故都是很精彩的侠义故事。董奉不仅救人，更救万物，在首演中，他与老虎的互动深深地感动了我，令我眼眶湿润。

记者：在这部剧中，很多人感受到您似乎试图借中医药来探讨和表达一种传统哲学观，您是如何考虑的？

贾樟柯：是的。在这部剧里，除了有众生平等的现代观念，更有一种知恩图报的情怀。这是中华民族瑰宝级别的故事。这部剧所要表达的精神内核，其层级不仅包括人与人，也包括人与天、人与地、人与自然。

刚提到的“五步之内必有解药”，这是董奉的智慧。这份智慧来自哪里？它来自天地万物，来自东方的世界观与社会哲学，因此舞台中有一幕就是在“日照香炉生紫烟”的意境之下，舞蹈演员们表演紫气舞，董奉却站在那里思考。

这个设计是一种创新。因为我们不仅要呈现一个故事，更要呈现我们中医药的哲学，这也是整个东方哲学有所积累的一部分。

记者：“日照香炉生紫烟”的情境灵感来源是诗仙李白的《望庐山瀑布》，那您第一次来庐山的感受和现在有何不同？

贾樟柯：说起来也很传奇。当时我决定参与《杏林春暖》的监制工作，才来到庐山，那也是我第一次到江西。

我第一次来庐山是带着寻古的情怀。久闻庐山大名，它不仅拥有自然风光，也有非常多文人墨客的文化积淀，同时近现代非常多且重要的历史记忆也与庐山紧密相连。

来了之后，我发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不需要去想那么多，只需要用心感受就好。不一定非要说我要去李白写诗的地方，我要去王羲之挥墨的地方，在整个庐山景区闲庭信步都可以让我们得到疗愈、洗涤心灵，带领我们超凡脱俗。

后来因为多次来庐山采风，我开始注意到庐山的植被，这里生长着很多珍贵的中草药。我记得当时坐缆车往上面走，工作人员跟我介绍，说这个是庐山石耳，那个是红豆杉，这边遍地都是中草药。庐山是一个蕴藏丰富文化宝藏的地方，我很希望能够进一步了解庐山。

记者：我们了解到您最近在意大利为意大利国家博物馆拍摄一部短片，这和《杏林春暖》是两部同时进行的作品。一个是关于国际，而另一个关于东方美学，其中贯通着怎样的逻辑？

贾樟柯：在意大利拍摄的短片《都林之影》，是意大利国家电影博物馆迁入安托内利尖塔25周年之际，我受邀制作一部32分钟的短片。虽然是在海外拍摄，但我始终考虑的是“人”的问题。这部剧拍的是移民家庭，故事中连接着广东和都灵两地，同时也带有较多的现代化生活痕迹。

无论是古装舞台剧《杏林春暖》，还是讲述当代人生活的短片《都灵之影》，我们最终目的都是想呈现当下社会我们情感的需求。实际上，在看任何一部片子之时，我们的思想感受以及情感来源都来自当代生活。

为什么我们单单选择了这样一位古代的名医呢？它又与现实有何关系联？当然有。通过《杏林春暖》，我们可以从中汲取到些许智慧，包括古人处理问题的智慧、将自己置身于宇宙万物之中去定位生命的智慧。

因此，我们还是要带着现代人的情感、困惑以及需求，去处理不同的题材、不同呈现形式与载体的表演。

记者：刚刚您说，现代人的情感其实是一个大爆炸的时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作品又如何回归到人？

贾樟柯：一直以来，我们在逐渐加快的节奏下生活，被丰富的信息包裹着，去了解全球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正是在这样的状态，凸显了《杏林春暖》存在的意义。

它让我们回归山野，回到我们所理解的大自然，回到自己的身体，回到人与人的对话、人与天地万物的对话。尤其是整个演出，是置于庐山风景区之中。

刚才还有同事提到，《千里江山图》的主要取景地是庐山。回归到美学的场域，置身于安静的环境，在这样一个可以理解和感受风声、倾听流水、细闻花香、看云起雨落的地方，我想我们更容易知道该怎样去改变我们的生活。

在剧目结束的时候，我们采用了电影字幕的方式来呈现中医药在全球的传播。它汇集的是在全范围内中医药文化的传承，这是我们中国人的贡献。中医药文化是一种奉献型文化，它不仅是在输出，更是在去服务、照拂这个世界，通过中华文明去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意大利有部著名的电影叫作《亲爱的日记》，其中在第三章《医生》中，就有中医问诊的情节。

《杏林春暖》这部舞台剧将在杏林文化园内驻场演出，希望全国各地、世界各地的朋友都可以来中国，来江西庐山看美景、看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