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初秋，高中毕业后的我，开始独自面对农活。

　　我家所在的村庄山不多，离村九里开外有座岷山水库。当地人把水库朝外的方向叫作“山外”，朝里的深山叫作“山里”。我家落在山外，自然是个地道的山外人。几个哥哥早已成家立业，只剩下我与年迈的父母相依。那年月，砍柴是山外人最头疼的事——山里人从不缺柴，出门不远便能搂回一捆。柴火最丰的地方叫大岷山，离我家十三四里路，空手也要走上一个半小时。那天吃过早饭，我跟着村里十来个乡亲一同进山。七点半出发，走了一个小时，我已累得腿脚发软。乡下人赶路急，我虽是个十九岁的后生，可撵着他们的步子，好几次差点打退堂鼓。但父母老了，我不砍柴，家里拿什么烧饭？走一程，落一程，又咬咬牙紧跑几步追上去。到了岷山水库，我实在挪不动了，便对同行的二哥说不想去大岷山，就在这山口上凑合砍点。二哥笑笑：“随你。”于是，我一个人扎进了小岷山。

　　我不敢走远，只在离山脚五百米左右的半径内转悠。起初也想寻些干木棍，可附近的村民早把这一带捡了又捡，真应了那句“树在路旁而多李，此必苦李”。眼瞅着快晌午了，连半捆柴都没凑齐，心里直后悔没跟那些“老手”共进退。正犯愁时，瞥见一片竹林——竹子只有手指粗，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竹子不也能当柴烧么？既然干柴难找，不如砍竹子，挑到家了也是柴。我抡起柴刀，飞快地砍起来。待到砍得差不多了，日头已偏西，大约下午四点半的光景。村里的砍柴大部队陆续返程，从山路上经过，说话声隐隐传来。他们大概以为我早到家了吧。我本想喊二哥帮把手，可年轻气盛，好面子，咬咬牙独自扛了下来。捆柴是第一回，手生得很，松了捆、捆了松，折腾好几遍才勉强挑上肩。可我犯了个大错——绳子捆得离地太近，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不时蹭着地面，加之个子不高，平白多耗许多力气。天色渐暗，我连拖带拽地挪了几里地，又饿又累，两条腿像灌了铅。

　　到了沈家村，我咬牙坚持，不想歇脚时被人看见我的怂样。可是我知道，再往前，两三里地全是荒坡野岭，上上下下，不见一缕炊烟。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我心里越发害怕，身上也越发没劲。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借宿。可转念又犹豫了——一个陌生小伙子，浑身汗臭，挑着两捆歪歪扭扭的竹柴，贸然敲开人家的门，会不会被当成叫花子？会不会被人轰出来？我站在路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全是汗。然而腿实在迈不动了，饥饿像一把钝刀，在胃里来回地割。我狠狠心：大不了被拒绝，总比倒在荒坡上强。那个年代，民风淳朴得紧，我只好放下脸面，把竹担搁在这户人家的道场边，硬着头皮走上前。门前站着一位年约六旬的大叔，面容和善。我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叔叔您好，我是本乡邻村的，进山砍柴落了单，家离这儿还有四里路，实在走不动了，想在您家借宿一晚……”话没说完，沈叔叔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没关系，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今晚就在我家住。”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连声道谢，心里像被一双手轻轻托住了。进屋才知他家已经吃过晚饭。原来，沈大叔中年丧偶，拉扯着一儿一女。他朝女儿喊了一声：“妹儿，快煮点面条，打两个鸡蛋。”女儿应声进了厨房，灶火映亮了半间屋子。

　　我坐在堂屋里，和大叔聊起砍柴的生涩与辛苦。不一会儿，姑娘端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星星点点，猪油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埋头吃面，一边吃一边和大叔一家闲话，从庄稼说到读书。大叔那个年纪，竟念过初中，在那个年代的乡下实属不易。我们越聊越投机，饭后还谈起了《三国演义》《水浒传》。共同的喜好像一根绳子，把两颗隔了三十岁的心拴到了一处，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将近晚上十点，他女儿给我端来一盆热水，递上一条新毛巾。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仿佛回到了自家炕上。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时，姑娘已做好了早饭，非要我吃了再走。那碗粥、那碟小菜，我吃得特别香。饭后，沈大叔瞧了瞧我那两捆歪歪扭扭的竹柴，帮我一五一十地重新捆扎。再挑上肩，离地高低正合适，上坡下坡再也不怕蹭着地面。一切收拾停当，我依依不舍地告辞。他一家人送出门口，又送了好几步远，直到我回头摆手，他们还站在晨光里。

　　后来，我又去大叔家走动过几回，与他成了忘年交。再后来我外出打工，天南海北，辗转漂泊，却始终惦记着沈大叔一家人。那份恩，不是山珍海味，不是金银钱财，只是一碗面条、一盆热水、一张收留一个陌生少年的床铺。可正是这些细碎的善意，像暗夜里的灯盏，照亮了一个年轻人此后漫长的路途。三十多年过去了，沈大叔想必早已白发苍苍，他那女儿也该为人妻为人母了。而当年那个挑不动竹柴的少年，每逢晚风吹起，仍会想起那个借宿的夜晚——人间最暖的，从来不是炭火，而是素不相识的人为你推开的那扇门。

（刘昌木）

编辑：魏菲

责编：肖文翔

审核：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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