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罗劢罗楠
我坐在欧亚大陆的接缝处,面前是博斯普鲁斯的海水。伊斯坦布尔的春天,风里还有黑海的凛冽。手机屏幕亮着,日历上用红圈标出的日子越来越显眼——又是一个母亲节要到了。网络上早已将“母亲”这个词,捧上一切崇高与牺牲的祭坛,比作大地、河流、星辰与故乡。
可我的手指悬停,打不出一个字。我想起那首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所有膨胀的、比喻的气球。“比喻即背叛,即亵渎”。在这里,在离她八千公里、隔了五个时区的地方,我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懂得:我的母亲,不能被比喻。她是唯一的、具体的、不可方物的存在,是任何辉煌的喻体都承载不起的,真实的重量。
我的母亲,此刻应在祖国东南那个小城的厨房里,计算着我这里的时差。她的关心,是具体到令人心尖发颤的数字。她的微信,没有美妙的段落,只有最朴素的陈述句:“伊斯坦布尔今天降温,你棉毛衫在行李箱最底下,压着呢。”“新闻里说土耳其汇率又波动,你一个人,钱还够用吧?”或是深夜(她的清晨),一张随手拍的早餐图:一碗白粥,一碟酱菜,附一句:“吃了,勿念。你按时吃。”
她的世界,早已因我而完成了地理上的扩张。她手机里收藏的,不再是养生文章,而是“土耳其里拉兑人民币汇率”的网页,是伊斯坦布尔的天气预报。她甚至知道塔克西姆广场和独立大街,不是因为它们的浪漫,而是因为新闻里说那里人多,她嘱咐我“少去挤”。她的爱,没有登上过任何一片诗意的云朵,它始终是“一把屎一把尿”那样的质地,粗糙,原始,带着生命的腥气与温度,沉甸甸地贴着地。
前些日子,收到一个从国内辗转而来的包裹。拆开,是几包笋干菜,一瓶她亲手熬的猪油。我几乎能看见她在客厅地上弓着腰,将那些脆生生的、吸饱了阳光山气的菜干,和凝结如脂、饱含烟火气的猪油,用一层层泛黄的新闻纸仔细裹好,像在包裹一个易碎的、关于故土的梦。
母亲打来视频,背景是家里熟悉的浅黄色窗帘。她第一句问:“寄的东西冇坏吧?”第二句是:“国际邮费好贵,下次不寄了。”可我知道,下回她还会寄。她的爱,就是这笨拙的、不划算的、一次次具体的投递。它不是“故乡的明月”,它就是那瓶猪油,在异国的寒冬,挖一勺,在热米饭上、面条上融化,刹那间,就是整个家的、油腻而坚实的香气。这如何比喻?又何必比喻?
这次,土耳其开斋节放假,我去了趟伊兹密尔市玩了两天。伊兹密尔的阳光,和伊斯坦布尔是不同的。爱琴海沿岸的光线,有种毫不吝啬的慷慨,泼洒在棕榈大道上。我站在钟楼底下,拍一张照。几乎是同时,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是母亲的微信。短短几行,是节日前固有的、工整的程式:“到了吧?人多,注意安全。”“别乱吃东西,小心肠胃。”“算好时间,早点返程。过节肯定堵车。”
母亲像一份事无巨细的行动指南,精准地预判了一个异乡人假期里可能遭遇的所有“险情”。我笑着回了“好”,将手机收起,融入海滨假日慵懒的人潮。心里那根被八千公里距离牵扯的线,却因此轻轻一紧,变得具体而微。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会用圆珠笔,在老旧的挂历上圈出我生日、我出发日,以及每一个可能与我通话的日子的女人。一个在视频里,总将脸凑得很近,说“让我好好看看你”,看的却不是我的成就,而是我右脸上具有“特色”的一小块蓝色胎记,或是眼底的一丝倦色。她的世界里,没有“祖国”“大地”那样辽阔的词汇;她的疆域,只到我的身影为止;她的哲学,全部写在一日三餐的烹调里,写在一遍遍“门窗关好”“水电关好”“早点睡觉”的唠叨里。
此刻,博斯普鲁斯海峡上游轮驶过,拉响汽笛,惊起一群海鸥。它们扑棱棱飞向对岸的亚洲。我在这里,她在亚洲的另一端。我们之间,横亘着辽阔的真实:真实的山川,真实的海洋,真实的时差,以及一份无需任何修辞粉饰的、真实的牵挂。
所以,在这个母亲节,我不歌颂。我不颂扬牺牲与伟大,那太沉重,像纪念碑。
我只想轻轻接住,从八千公里外,不断抛来的、那些细碎得像沙粒一样的叮咛——“注意安全”“好好吃饭”“早点回公寓”。并将它们,像贝壳一样,一一捡拾,收藏。
因为我知道,那每一声看似琐碎的“注意”里,都藏着母亲全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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