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邱益莲
未庄到边城,地理坐标不过千余里,时间跨度也不过十三年,鲁迅和沈从文带给我们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说未庄是绝望堕落的疯人院,那么,边城则是和乐优美的伊甸园。
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帝制,此后十年,历史的车轮却并没有顺着人们期望的幸福前进,百姓生活反而更加困顿,底层更加混乱,闭塞的未庄,浓缩了当时整个农村的风貌:丑陋,绝望,互害,腐朽。未庄的天空永远是灰暗低垂的,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这个山村的上空,土地、山川、风物都透着腐朽霉烂的气息。于是,1921年《阿Q正传》诞生了。
在这个村庄里,有钱人赵太爷、钱太爷统管着未庄的一切,他们就是法律和规矩,生杀予夺,就连阿Q姓赵的权利都被剥夺。未庄人对赵太爷充满敬畏,因为赵太爷是有钱有势的人。“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古老的格言在未庄是失效的,破落户们从来就不会因群分而团结在一起,阿Q、王胡、小D们,居无定所,衣食无安,同为赵太爷家的短工,他们见面就是彼此嘲笑,互相轻视,有空就互殴,唯独对权势一致地充满艳羡和敬畏。
阿Q因为宣扬自己和赵太爷是本家而被打,竟从此似乎在别人的眼里受到了尊敬。一向对赵太爷腹诽的阿Q竟在被打后觉得赵太爷了不起。卑微到尘埃的未庄农民,只要发现谁与权贵扯上关系,即使此人是遭受凌辱都觉得他要高人一等。
阿Q在未庄,不仅赵太爷、假洋鬼子可以任意殴打他,未庄的农民也是见面就要嘲笑他。就因为阿Q地位极卑微,无亲无故,打他是毫无风险的。长期遭受欺凌的阿Q却专门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他把自己受到的伤害转嫁给更卑微的小尼姑头上。光天化日之下,阿Q公然调戏小尼姑。一个妇女被猥亵被摧残,酒店里一大堆闲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公道,哪怕是对阿Q一声劝告都没有。大家只会大笑,起哄,为阿Q的行径助兴。
未庄的人,不只是赵太爷之流面目可憎,连那些底层沦落为短工的佃农们也一样丑陋可恶。这是一个典型的互害群体。
同样是闭塞的村子,同样是底层的农业社会,可沈从文的边城,无论是环境,还是人物、故事,都让人觉得清纯澄澈,一尘不染,仿如上帝创造的伊甸园,亦如远离世俗的桃花源。
白塔、黄狗、独船、清江、吊脚楼、青山倒影,金辉映照,茶峒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一幅诗意古朴的水墨画,目之所及,每一寸土地都呈现勃勃生机,散发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隔着油墨的幽香,都能闻到空气里散发的淡淡清香,这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纤尘不染。
闭塞偏远的边城茶峒又是一个烟火气息浓郁的地方,一年三大节的热闹喜庆,无不打着中国传统农业社会的烙印。这些风俗在茶峒就天然有着烟火气的温情和浪漫,映射着美的光色,让人流连忘返欲罢不能。每年的端午节摆渡的祖父都要带翠翠到河街去看划龙舟比赛,图的不只是热闹有趣,而是彰显那份刻在茶峒人骨子里的积极、阳光、友爱、善良。年年岁岁风俗相似,却能百看不厌,关键是边城人的可爱。
茶峒的人有多美好呢?边城是少数民族杂居之地,本应是个民族矛盾极为复杂的是非之地,可因为远离都市物质文化的影响,依然保留着人之初性本善的原始风貌,加之管理边城事务的旧军队长官以民为本,管理得法,边城因为边远而能将人与人之间一切美好的关系保留下来。长官会在端午拿出大量的鸭子,让百姓参与下水抓鸭子的娱乐游戏。官兵拼命丢鸭子到河里,青年后生在水里嬉闹捉鸭子,游戏的快乐,收获的喜悦,把官民相处融洽和乐的情感和端午节日的气氛推上高潮。
边城人与人之间没有等级,没有势利,有的是纯净友爱的赤子之心,阳光明媚的善良之心。靠摆渡为生的祖父会到军营喝酒,喝醉就睡在军营里,官兵们竟然能和如此卑微的老人为伍。船总顺顺,不仅是当地富有的人,也是有话语权的,他有着未庄赵太爷般的富足,却不会像赵太爷之流那样作威作福面目可憎。顺顺古道热肠,有利益的事,比如作为游水高手,擒鸭能手,他却在儿子们能下水抓鸭子时主动退出,把舞台让给年轻人,把利益让给乡邻们。而要是需要他出力做好事或救人时,他在危险和责任面前却争着往前冲,即使八十岁都不退缩。看着老船夫过得艰苦,顺顺立即叫大佬将抓的大肥鸭送给老家伙,而且送了许多尖角粽子。边城的人不会嫌穷爱富,顺顺还希望贫寒的老船夫将外孙女翠翠嫁给大佬。
无商不奸,是东方人凝固的商人印象。偏在茶峒这个偏僻闭塞的地方,商人都是重义轻利温情脉脉可敬可爱的。祖父在端午节到肉铺买肉,卖肉的人一刀下去,切一块极好的条子称都不称,直接送给老祖父。可是,面对友情馈赠,祖父抓一把钱也是数也不数扔到对方的钱罐就跑。卖皮纸的老板过渡时,抓一大把铜钱硬塞给爷爷,就跳上岸逃跑。爷爷为此和他起了“争执”,还喊翠翠带着黄狗将此人拦住。为了人情,爷爷留了一个铜板,将剩下的硬是交给了商人的同伴,还给了商人一捆好烟叶。有权的不耍横,做官的不耍威,有钱的不耍阔,经商的不耍奸,贫穷的不耍赖。在边城,没有欺诈,没有计较,没有互害。这里有的是军民鱼水之欢,官民融洽和乐,乡邻友好和善,亲人和睦相爱。边城里的人物,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是养眼养心的。女孩儿像翠翠清纯如水,美丽动人;男孩儿如天宝、傩送兄弟,英俊勇猛,善良正直;中年人顺顺豪气仗义;老年人如祖父,古道热肠,自尊敬业。边城的人事,就是一个美!
1921年到1934年,中国的社会背景大同小异:社会混乱,战火连天,人民挣扎,农民更是苦难不堪,两位作家笔下的农村风貌却截然不同,到底他们各自怀有怎样的目的呢?鲁迅在《再谈保留》一文中说其创作《阿Q正传》的初衷“大约是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目的是引起疗救的注意。沈从文则是有感于现代文明对湘西的入侵,带来的农民不再淳朴,他想用过去的美好世界来唤醒人性的回归。如此看来,两位作家表现的方式虽然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想改变社会。
既然都是为了改变现实的残缺,为何作家的心境差异如此之大?恐怕和作家的人生经历有关。鲁迅出生在小康之家,自从祖父因科考作弊案进监狱,家道开始中落,父亲又染上结核病,幼年的鲁迅先生奔走于当铺和药铺之间,饱受底层人的白眼,他对底层之恶深恶痛绝,深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情,暴露其病根,以寻求疗救之药。沈从文出生在湘西农村,熟悉乡村曾经的淳朴民风,成年后在城市,因为他是从旧军队出来的,没有上过大学,靠自学成才,经常遭遇城里人的白眼,甚至遭受同事的轻慢与碾压,他构建这个纯净的社会,不过是希望表现“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走进未庄,目睹满头疮疤,上下老少丑陋的嘴脸,活脱脱的一座疯人院,让人顿感生无可恋;流连边城,浸染在纤尘不染的清净世界,心里油然而生这人间我来过——值得!也许,边城之美,就是呼唤人性回归,拯救绝望未庄的一剂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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