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白在通州与江州的春日诗盟
■ 辛会珍
在中国文学史上,“通江唱和”是一个温暖的专有名词。它指的是唐宪宗元和年间(元和十年至十四年),元稹与白居易一个居“三千里外巴蛇穴”的通州(今四川达州),一个在“住近湓江地低湿”的江州(今江西九江),都被贬谪,“相悲今若此,湓浦与通川。”两人以诗为信,在通州、江州两地建立起的诗路传奇。
有研究者指出,“通江唱和总计有元稹、白居易诗作七十九首。”其中有一条由山石榴花(杜鹃花)串起的芬芳春信,穿巴、蜀,过江、楚,芬芳了千百年来无数个“通江”的春日时光,也温润了你我那曾在困顿中彼此扶持、在友情里互相取暖的岁月。
故事始于“通江唱和”前的元和五年(810)三月末。那年元稹贬江陵途经武关南,暮春的山石榴花开得正好。他触景生情,挥笔题诗于壁。此诗今已不存,但白居易元和十年(815年)贬江州,也途经武关时所作《武关南见元九题山石榴花见寄》透露了端倪:
“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
可见元稹原作题于武关南三四里屋壁,花已谢尽,墨迹犹存。“前后相思两不知”道出两人当时未曾互通的遗憾,却也在冥冥中为后来的春花唱和埋下了伏笔。
故事在元和十一年(816年)春继续。白居易在江州司马任上,亲手采苗栽下元稹喜欢的山石榴十八株。暮春三月,花开正艳,他写下《山石榴寄元九》:
“千房万叶一时新,嫩紫殷红鲜麹尘……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盛赞其美后引出对“通州迁客元拾遗”的深切牵挂。诗末“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见花忆人,将初贬的孤独与对友人的思念,融于落花西风之中。那一刻,江州的春风吹红了山石榴,也吹动了千里之外的牵挂。
白居易在江州种山石榴很是自得其乐,他后来还有《题山石榴花》盛赞自己屋檐下花朵“一丛千朵压阑干”,“任人采弄尽人看”。等他移栽庭前花不开了,又写《细问山石榴》打趣道“争知司马夫人妒,移到庭前便不开”,山石榴着实为江州司马困顿中的贬谪生活添了一抹生活情趣。
春意盎然的江州山石榴,还有白居易武关题壁的山石榴,当年都没能如愿抵达千山万水外的通州元稹手里,那个春天,元稹还在病中。去年八月,他刚刚收到白居易贬谪江州的消息,垂死惊坐起,就是这时候在无比困顿中写出:“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如此炽烈、纯洁而深沉的友爱,无不让人动容。
在江州的白居易,发现元稹失联了,他从江州寄给元稹的信都杳无音信。
垂死惊坐的元稹,和白居易一样在元和十年遭遇贬谪抵达通州贬所,不久就大病百余日,后赴兴元疗疾,从此与白断联近两年。白居易直至元和十一年方知元稹患病,元和十二年才读到其《阆州开元寺壁题乐天诗》,并作《答微之》回复。因此,白氏武关题诗与江州寄诗,元稹皆未及时获知。直到元和十三年(818年)元稹重返通州,才一口气酬和数十首,其中《酬乐天武关南见微之题山石榴花诗》云:
“比因酬赠为花时,不为君行不复知。又更几年还共到,满墙尘土两篇诗。”
元稹重新拉回十几年前武关题壁山石榴花时的情景,更寄望数年后重聚武关,两人同看肯定“满尘土”的两篇题壁诗作。
《旧唐书》载,二人虽“通、江悬邈”,却“来往赠答,凡所为诗,有自三十、五十韵乃至百韵者”,“江南人士,传道讽诵,流闻阙下,里巷相传,为之纸贵”。在断联期间,江州的白居易仍写下《忆微之》《梦微之》等二十四首牵挂之作,后来的元稹读后奇迹般在两三日内悉数酬和,足见其情之深、思之切。山石榴花的芬芳,就这样穿越时空阻隔,维系着两颗在困顿中相望的心。
元和十三年春,又逢山石榴花开灿烂季,二人先后从通州和江州离任,“通江唱和”成千古佳话。它不仅是一段友谊的记录,元、白之交,“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白居易《祭微之文》),更是中唐文人在困顿中借诗维系的文明之光。
山石榴花的芬芳,春水的波光,凝结成永恒的春日共鸣——在无常命运里,诗与花,是最恒定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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