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鸟鸣声里自由地飞翔

——读戴逢红诗集《紫杜鹃》

■ 全秋生

    都说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但我在诗人戴逢红笔下的鸟鸣声里，却读到了人生的五味杂陈。

    鸟鸣如流水一般弯曲盘旋，又似风吹峡谷林间挂叶簌簌直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真情在纸页上一览无遗。但凡在乡间生活过的男女老少，无不是沐浴在鸟鸣的大合唱里成长起来的，只要你静下心来侧耳细听，鸟鸣声从来都不是单调或喧嚣的，它们有各自的生存法则：斑鸠咕咕的混沌厚重，预示着对现实与未来充满希望与力量；布谷如泣如诉的急促凄苦，是在控诉爱情的不易还是催促农人播种？野鸭自由自在地叽叽呱呱，彰显天地之间可容万物和平共处的博大胸襟；画眉勾魂摄魄的婉转欢悦，在显摆世间各种真假难辨的无厘头……这书中鸟鸣声的浩瀚无垠迅即把我的思绪带入了江南的故乡，不禁又想起了家乡白鹇坑的鸟来。

    ‌白鹇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2021年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可小时候的我一直以为白鹇是白鹇坑独有的鸟，我们常常念叨“白鹇进源涨大水”的谚语，只要看见白鹇鸟从空中一路飞过，就知道很快要下大雨涨大水了。从来没有去想白鹇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白鹇坑从坑头至坑尾不足三公里，又怎么可能孕育出白鹇这种大神级别的鸟呢？在层层叠叠的山头围困下，我以为存在的必然是合理的，多少年以后我才有了上面的质疑，可这个时候我已身居他乡，故乡大部分都沉入水底永远消失了，白鹇也无影无踪了，这样的时候我倒更希望白鹇就是属于白鹇坑的，明知荒谬绝伦却偏偏自以为是的人自古至今不绝如缕，又何惧增加我一个人？

    诗人笔下的鸟及鸟鸣声都是与出生地的人情世故有关的，与乡村大地的节气有关的，与平凡生活中的红男绿女有关的，与诗人自己感知万事万物兴衰有关，甚至是与哲学有关：

    说到小满/就必须说说日渐稀疏的鸟鸣/说说地上的植物/比如水田里的稻子/旱地上的小麦、豌豆或蚕豆/比起春风里，它们少不更事的/婀娜与妖娆/我更喜欢小满的含蓄、娇羞/和微微凸起的成熟/在鸟声，越来越长的停顿里。

    诗人巧妙地将鸟鸣与小满时庄稼的含蓄和成熟结合起来，在字里行间深情表达出“小满并不满，小满终至大满”的哲学过程。是的，无论文学艺术，还是人间百态，都要适可而止，过犹不及是不可取的，凡事留有余地，方可回旋有度进退自如。自古至今，无论是帝王将相、王公大臣，还是平民百姓、贩夫走卒，他们都得在其位谋其政、守其土从其业，倘若德不配位必有祸殃降临：一味追求宏图霸业反倒河山破碎、一味追求德行圆满反倒身败名裂之事比比皆是。由此可见，一个人在红尘俗世上行走，不可不处处谨慎、时时小心啊！诗人是研究黄龙禅宗的资深学者，寥寥几行就禅意盎然，如果我们的生活工作与文艺爱好都能维持在小满与大满之间，那我们的心情必将是愉悦的，张嘴闭口之间将会像鸟鸣声一样，欢快且无忧无虑！

    用“我对世界的误解如此之深”来标记诗人对鸟鸣声的顿悟，这是禅者的别有用心。如果用世俗的眼光来看，我以为这恰恰是作者对世界对人间对自己了解之深之透才可以写出如此雅俗共赏的诗行。

    我吃杜鹃花的嗜好，是从妹妹入土后开始的/妹妹长眠的冈上没有花，连猪屎花也没有一朵/而妹妹多喜欢花呀——花朵一样的妹妹/冈上疯长的芭茅、楠竹、枸杞和牛粪草/是蚂蚱、毒蛇、老鼠、屎壳郎们的最爱/我只吃花，大口大口地吃，为发出杜鹃般的悲鸣……

    我不否认自己是世俗之人，再说没有世俗，何来深情？透过鸟鸣声和植物的各种身影，我从诗中读到了一种浓浓的世俗之情：金橘与父亲的隔世之疼，作业簿与母亲的切肤之痛，杜鹃花与妹妹的手足断裂，读来无不催人泪下。我想，如果用鸟鸣声来伴奏这段难熬的时光，一定是望帝所化的啼血杜鹃才能担此重任。杜鹃可以是一种花，取名来自杜鹃啼血的色彩；也可以是一种鸟，它是布谷鸟的别称。父母生养之恩的凋零，妹妹手足之情的夭折，唯有杜鹃啼血才可以一浇诗人心中之块垒。至于娇妻恩爱，女儿可爱，又是另一种天伦之乐，倘用鸟鸣声来配乐朗读诗行，必是画眉的婉转愉悦方可匹配安妥。朋友之情、师友之乐，乃至与屈子、诗圣、山谷居士等乡贤前辈隔空对话，真情激荡，在纸页上涕泪交加，时而唏嘘不已，时而仰天长叹，或轻灵或沉重或欢快，无不像百灵一样叫声清脆、响亮、声韵婉转，使人心旷神怡，陡生羡慕之情。

    无论你身处叶蔓葳蕤的春天，还是站在人间的制高点上，一株草的辽阔江湖，一声鸟鸣的前世今生，从幕阜黄龙寺的禅门启程，将身姿放低，放低再放低，你会看到群峰如僧静坐路旁，双手合十闭目修行；你会看到修江波光粼粼奔腾而去，远处天空云卷云舒聚散无常，近处苍翠欲滴无一处无来历。在一个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新时代，放空背上的行囊，冲破大山的包围，走出文学地域的故乡，他乡即是故乡。

    鸟儿确已飞过，天空之城不留痕迹，我分明看见一株紫杜鹃在双井明月湾的风中摇曳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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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晨

责编：肖文翔

审核：吴雪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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