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江楼历史上“矶岸崩塌”的时间

■ 罗克岩

矗立在九江城江边的锁江楼、塔，在建成后的四百来年里，屡遭劫难。首次的劫难是因为一次地震，导致“矶岸崩塌”，古代和当代多有记载或描述。

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九江城区段锁江楼景区，置于通道一侧的简介牌称：“后因地震，楼毁塔存。”嵌于锁江楼塔下方花岗岩壁上的《锁江楼塔纠倾加固纪念碑》称：“历经地震之灾，兵燹之祸”。这两处都说的是地震毁楼，却没记下这件事发生的时间。

清同治十一年《德化县志》（卷七·古迹·名胜·锁江楼）记载了一篇知府陈谦写的文章：“岁戊申夏六月十七日夜地震，锁江楼颓然势几倾”，并说明是应“乡父老”之请记下该楼的现状。文章写道：“先是地震之晨，客有过江上者，望楼址矶岸，殷殷声如雷，突黑烟黳霒矗起，未及天半，岸副拆入江，江沸涌高七八尺”。这样可怕的破坏力，地震的震级和烈度一定都不会小。

清同治十三年《九江府志》（卷七·地理·古迹·锁江楼）称：“在塔内前有铁牛四，二入水中，后楼渐欹。”这里说的是两只铁牛入水，倾斜歪向一边的是“楼”而不是“塔”，没有说明事情发生的原因和时间。

发表在《江西文物》1990年第3期的《锁江楼塔与塔刹铭文》介绍，锁江楼塔建于明万历年间，在锁江楼塔竣工不久的戊申（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夏六月十七日夜，九江发生地震，迥龙矶岸折半入江，除宝塔安然无恙外，傍江的锁江楼、观鱼轩均毁，两尊铁牛也坠入长江波涛之中。2004年版《九江市志》（风景名胜·锁江楼塔）称：“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六月十七日夜，九江发生强烈地震，矶岸崩塌，锁江楼及两头铁牛坠入江中。”2013年版《浔阳区志》（旅游·沿江景点·锁江楼）称：“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六月，九江地震，矶岸崩塌，楼阁俱废，铁牛有2只沉入江中，唯塔独存。”锁江楼景区随时播放的影像片中《1608年地震》一节称：“1608年8月7日深夜，九江发生地震，是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地动山摇，江水掀起七、八丈之高，江边岩基石崩溃，锁江楼及两条铁牛坠入江中，锁江楼塔和另两条铁牛幸存。”这里的纪年应该是公历纪年，但公历“1608年8月7日”这一天是万历三十六年六月廿七日，万历三十六年六月十七日公历是1608年7月28日。当代人的文章、游记及景点介绍，一般采纳《锁江楼塔与塔刹铭文》与《九江市志》“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六月十七日”这个观点。为了便于叙述，在这里先说出笔者的观点：导致锁江楼“矶岸崩塌”的地震，是发生在山东莒县郯城一带的地震，称“莒县地震”，或称“郯城地震”。时间是康熙七年（1668年）六月十七日夜，与一般认为的“万历三十六年六月十七日”相差了整整60年。

按陈谦描写的地震发生时的情景，这种级别的地震应该是有记录的。在史籍、方志以及现代地震资料中，万历三十六年六月十七日这天，九江及周边地区没有发生地震的记录。

《中国历史地震目录》记载发生在现九江市区域内的地震只有两次，同为5级且都不在明朝。《全球地震目录》一书中记载，万历三十六年中国只发生一次5级以上地震，是9月23日发生在宁夏青铜峡南的5.5级地震。《九江府志》《德化县志》及绕九江周边的瑞昌、德安、湖口、星子，也都没有万历三十六年发生地震的记载。与锁江楼隔江相望的是黄梅县，《黄梅县志》记载的万历三十六年的灾害是“五至六月，大雨四十多天不止，洪水泛滥，长堤尽溃”，也没有发生地震的记录。

60年后的清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1668年7月25日）戌时，山东莒县郯城一带，发生了一场8.5级巨震。震中位置距九江市地图上的直线距离630公里左右。极震区部分地区烈度达12度，这是我国采用的地震烈度等级划分的最高烈度。震中周围150多个州县遭到破坏，波及江苏、江西等十余省410多个州县及朝鲜的一些地区，有感半径达800多公里。极震区内不仅房屋尽毁，山崩地裂的记载也有很多。当夜及次日，又相继发生了三次7级左右的强余震。

这场地震波及江西省很多地方，德化、星子、瑞昌、彭泽、都昌、湖口、庐山、南昌、奉新、新建、抚州府、临川、安义、鄱阳、余干、婺源、金溪、庐陵等地地方志都有记载。九江府、德化、星子、彭泽、庐山均称地震发生在“六月十七日夜”，瑞昌、都昌、湖口均准确指出“戌时”，除年份外，时间都相符。

民国七年的《沭阳县志》载：“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时地大震，城屋多圮，地裂处沙涌水飞，深者数十丈。”江苏省沭阳县离震中约百公里，不在震中也遭受到不小的破坏。嘉庆二十二年刊《松江府志》记载华亭县的情况：“康熙七年戊申夏六月十七日戌时，地震自西北至东南，屋宇撼摇，河水尽沸，一刻止，地生白毛”。当时的华亭县即现在的上海市境内，隶属松江府，其西北就是山东方向。其他地区多有记载，不胜枚举，这就证明了一点，郯城地震在其他地区具有强弱不一的破坏性。

《德化县志》载陈谦的《序》开门见山直接说事：“岁戊申夏六月十七日夜地震”，并没有明确这个戊申年是明万历三十六年。前文提及的四处，断定“戊申年”为“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都是作者依据自己的理解给出的结论。要知道我国的干支纪年，是60年一轮换，60年后的清康熙七年也是戊申年。

陈谦在《序》中用较长篇幅说明“山川之气”与城池风水关系，从而把城池分为都、郡、邑。九江之所以能“结郡城”，就是山川气的原因，他认为修建锁江楼是“古人聚是气以为是楼也”。《九江府志》记载“知府吴秀按堪舆法始建斯楼”，“堪舆”就是古代相地术，陈谦的说法与此一脉相通，但是陈谦在这里称建楼人为“古人”值得注意。

按《锁江楼塔与塔刹铭文》一文记述，1985年10月20日下午，维修锁江楼塔时在塔顶“塔刹的覆钵”上发现了共78字的铭文，根据这组铭文记载，楼、塔始建于万历十四年（1586年），建成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如果震毁的时间是万历三十六年，就是说距建成仅4年。如果震毁的时间是康熙七年，这就相隔了64年。陈谦称建楼人为古人，并隔了一个朝代，尚属勉强。仅隔4年，就不合常理。即使按始建时间算也不过20来年，也并不合适。

陈谦还说，“乡父老”请求他写这篇文章，是在“七月望”这一天。万历三十六年七月是大月，“七月望”就是七月十六日，这一天民间称其为“危日”“废日”，九江人称为“撤炮”（方言，说谎的意思）的日子，选择这样的一个日子请知府写文章似乎不合适。康熙七年七月是小月，“七月望”是七月十五日，这一天就是中元节，主要的事情就是祭祀，中元节写祭文也是古人的一种习俗，于情于理都算正常。

《德化县志》在所有收录的诗、文前都注明了作者身份及姓名，陈谦这篇文章标注的是“明知府陈谦序”，而这个注释朝代却是错误的。陈谦任九江知府的时间不是明朝而是清朝，是清朝第7位九江知府，很可能就是这个错误导致后人对地震时间产生了误判。清同治十三年《九江府志》（卷二十五·职官·知府）记载的顺治年间九江知府中有：“陈谦，字致恭，祥符人，举人，十八年任”，其后，江殷道于康熙九年（1670）接任。郯城地震发生的康熙七年，正是陈谦担任九江知府的期间。

上述诸多细节严丝合缝。笔者认为，锁江楼“矶岸崩塌”时间应为“清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1668年7月25日）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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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晨

责编：肖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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