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6日,我们军大五分校四大队的年轻学员们背着行囊,随十六军的旗帜踏上了进军大西南的征途。那时,我和刘汝恒、邹慧等同志是提前毕业的,尚未来得及感受拿到新军装的喜悦,我们便匆匆赶往十六军随校文工队报到。进军大西南途中,部队曾在湖南醴陵市短暂休整,可现在回想起来,秋雨初霁的醴陵城头已然模糊不清了,只记得转眼间又随着部队行进在湘黔的蜿蜒古道上。
行军路上,歌唱声、快板声总是此起彼伏。我们这些文工队员在队伍前后穿梭,用快板驱散老乡们的疑虑,用歌声鼓舞战士们的热血。日复一日地负重行军让衣服和绑腿带都浸透了雨水与汗碱,脚底板的水泡磨破了又长出新茧子,但我们在精神上还是很乐观的。为了不走“哑巴路”,刘之等同志总会领着我们拉歌子活跃气氛,并且带头玩起“碰球”的游戏,在阵阵疲惫的笑声中,抵达下一个宿营地。
而行军路上真正的考验,在乌江畔的夜幕下悄然来临。那是个连声音都透着漆黑的夜晚,苍穹如墨,不见星月。乌江的江水在百丈绝壁间嘶吼,崎岖的羊肠小道,随时都有滑落的危险,遥想当年红军强渡乌江的惊险,更是令人胆寒。进入险区前,队伍作了简要动员,指导员压低的声音穿过夜色:“轻步快速、不许打火、不许出声”,毕竟那时,盘踞在前面的敌人刚刚被歼灭,深山野岭随时会有被打散的敌特。作为一个刚从军大分配来的新兵,我虽然没有怕到毛骨悚然的程度,心跳声还是难免急促起来。
峭壁上的羊肠小道,俨然成了悬在生死之间的丝线,黑茫茫的山野,只听到哗哗的流水和“跟紧了!不许掉队!”的轻声命令。一路行军,别说唱歌、做游戏,连呼吸都要慢上半拍。眼前没有一点火光,背包就成了唯一的路标,后面的同志看着前面的背包,一步跟一步,前面走得快,后面就跟得紧,一个跟着一个,滑倒了,便互相拉一把。
在这复杂的黑夜里,没人敢掉队;可没有火光行军,谈何容易!青苔在细雨中愈发湿滑,走到一个很狭窄的地段,突然一块石头松塌——幸或不幸,那正是我踩的那一脚,只听得“哗啦”一声,我瞬间失去平衡,连人带背包往下滚。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背囊里的东西哐当作响,直到一阵剧痛把我惊醒,是一株崖柏的枝桠穿透军装,正好把我拦下。我死死攥住这棵救命树,哪顾得皮开肉绽,也不敢吭声,两手紧紧抓住草根树藤。这时,上方传来窸窣响动——是一根用背包带连结起来的绳子。只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抓紧!”黑暗中虽看不清谁人的面容,但感受着这股暖意,我顿时增强了全身力量,用双脚蹬住岸坡的石头,双手交换拼命往上爬。我一步一步总算登上了陡坡,掌心已被勒出道道血痕,却不敢停留,赶紧迈着大步,追赶前面的队伍,总算是到了渡口,乘着前方站找好的木船,渡到对岸。渡船没有颠簸片刻,对岸的竹林中骤然“噼啪”作响,好似敌人的机枪声,又让我紧绷神经,好在一路平安无事,之后想来,也许是老乡在烧竹子吧。
东方既白,部队在沾满晨露的草坪坡地休整,每个人身上都满是泥浆和汗水,但大家终于是重新恢复乐观的心情,行进在山间的小路上。只是后来才得知,那夜摔死了一匹马,还有个小同志因摔伤致残。
十一月下旬,部队终于到达遵义,我们文工队也驻扎罗庄大院。这是那段数千里艰苦行军的一个剪影,却成了我永远难忘的行军夜。1951年2月,我由文工队调到军文工团后,我的战友刘之同志也对那夜我“险坠乌江”的险情心有余悸。如今,尽管当年抛下救命绳索的无名战友,终究消逝在记忆长河中,但我始终对此深深感激,不能忘记那夜的一棵小树与那根背包绳子。是这段经历让我铭记:那夜系住我生命的不仅是一根背包带,是战友的情、兄弟的手,是老一辈文艺兵对我们新兵的关怀,是那片穿越战火永不褪色的革命赤诚。
( 彭元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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