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的天空

2025-12-29 10:46 阅读 28718

碗底的天空

日子是这么开始的:天还没亮透,姐姐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提着那只边缘磨得发白的菜篮子,消失在弄堂青灰色的晨雾里。我常常是在半睡半醒间,听见木门“吱呀”一声,又轻轻地合上,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本身就是一个饥饿的、虚弱的叹息。我便知道,我们家这一天的“粮草”,又系在姐姐那双瘦小的脚板上了。她要去几里外的郊区,在菜农收拣过的地里,翻找那些被丢弃的、枯黄的菜叶子。

我们住在江家下弄中横弄2号,一个名字曲曲折折得像肠子的小地方。屋子窄,光线暗,但“家”总算是在一起了。从乡下迁来时的些许欢腾,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吃”字碾得粉碎。国营粮店的供应簿子上,数字寒碜得可怜。米缸的底,总是过早地、亮晶晶地露出来,映着母亲愁苦的脸。于是,姐姐捡来的黄菜叶,便成了救命的恩物。母亲做饭,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节俭。早晨那顿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子。米粒儿寥寥可数,沉在碗底,得用舌头仔细地搜寻,才能感受到那一点点可怜的、淀粉质的慰藉。碗是粗瓷的,青白色,我常常端着它,盯着粥面上自己模糊的、变形的倒影,看久了,那影子便荡漾开,化成一片空洞的白。中午和晚上,便是“泡饭”的天下。母亲将那些蔫黄的、带着泥土和虫蛀痕迹的菜叶,细细地洗过——其实也洗不很干净,水也金贵——切碎了,和着少得可怜的米饭,倒进一大锅水里去煮。煮开了,米粒儿越发显得稀疏,菜叶则糊烂成一片浑沌的暗绿。没有油星,盐也撒得吝啬,那便是一锅“饭”了。盛到碗里,热气腾腾地模糊了视线,喝下去,满口是菜叶粗糙的纤维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生青的土腥气。肚子被温热的汤水撑得鼓起来,可那感觉是虚浮的,不过一个时辰,那股熟悉的、从胃里慢慢爬上来的空虚感,便又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四肢百骸。

饥饿是有形状的。对那时的我来说,它是上学路上突然袭来的、腿脚的发软,是课堂上盯着黑板,字迹却慢慢晕染成一块块模糊烧饼的幻影;是夜里躺在床上,肚子里清晰的鸣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仿佛有只小兽在里头焦躁地刨抓。它更是每天中午放学那一刻,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背起书包,没命地朝家里跑。胸腔里像燃着一小团火,催促着脚步,那条熟悉的、布满碎石子的小弄堂,在饥饿的眩晕里显得格外漫长。可跑着跑着,那股虚火猛地一熄,一个冰冷的事实砸下来:家里没有午饭。脚步便像是突然踩进了棉花堆,软了,滞了,再也迈不动。只得呆呆地立在弄堂中央,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短短的影子,然后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拖着比来时沉重十倍的步子,再挪回学校去。那折返的路,每一步都丈量着希望破灭后更深的空洞。

父亲的饥饿,是沉默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出门前总要喝下两大碗白开水,把腰带勒到最紧的一格。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被榨干了的灰白。母亲心疼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法子,买来最便宜的那种尖头辣椒,用盐重重地腌了,盛在一个小碟里。父亲到家,也不多话,就着那碟咸得发苦的辣椒,一口一口,缓慢地,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般,吞咽下去。辣椒刺激得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眶也有些发红,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再灌下一大碗白开水。那“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凄凉。他从不抱怨,只是眼看着一天天地瘦下去,颧骨耸起来,眼睛陷进去,那身工装越发显得空空荡荡。

母亲则是我们这个饥饿之家的轴心,她自己也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发条。她总有忙不完的事:算计着最后一点米该怎样撑过三天,抚平我们因饥饿而生的烦躁,夜里在灯下缝补我们永远也穿不破——因为长得慢——的衣裳。她的脸上常带着笑,那笑是干涩的,像揉皱的纸,但她坚持挂着。只有一次,我半夜被尿憋醒,看见灶间还有微光。我蹑手蹑脚走过去,看见母亲就着那如豆的灯火,正轻轻刮着米缸的内壁。那是一个近乎匍匐的姿势,她的头几乎要探进缸里,用一把小勺,极耐心、极细致地,刮下那些附着在缸壁上的、粉末状的残米。刮一会儿,便凑到灯前,把勺底那一点点可怜的粉末倒进一个小碗里。灯影把她的影子巨大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颤动着,像一个正在举行某种神秘仪式的、虔诚又无助的祭司。我没有出声,悄悄退回床上,心里堵得厉害,那夜再也没能睡着。

在我十岁生日那天,饥饿的记忆,裂开了一道奇异的光缝。那天早上,空气里就有些不同寻常。母亲的眼神躲躲闪闪,却藏着一丝亮光;父亲下工也回来得特别早。晚饭时分,姐姐被支使去门口坐着。等我被叫到桌前,我惊呆了——桌上没有那熟悉的、盛着浑绿泡饭的大钵子,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一个粗瓷碗,而碗里,竟是满满一碗白米饭!纯粹的、晶莹的、粒粒分明的白米饭!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我久违的、扎实的粮食的香气,那香味如此浓烈,如此奢侈,一瞬间冲得我鼻头发酸。“吃吧,今天是你的生日。”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看父亲,他咧开嘴,努力想做出一个笑的模样,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我端起碗,手有些抖。第一口,我几乎没嚼,就囫囵吞了下去,烫得食道生疼,但那饱满的、实在的触感,却让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再抬头,拼命地往嘴里扒饭,咀嚼,吞咽。米饭的甘甜在口腔里爆炸开来,那是任何菜叶的滋味都无法比拟的、最本真最丰饶的滋味。我吃了整整两大碗,直到胃部传来饱胀的、微微痛楚的坚实感。那是一种陌生的,甚至让人有些惶惑的充实。

我放下碗,满足地喘着气,这才抬起头。父亲和母亲看着我,父亲的眼圈红得厉害,母亲则悄悄别过脸去,用衣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那一刻,屋里静极了,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噼啪”爆响一下。巨大的饱足感包裹着我,可在那饱足的深处,一丝清晰的、锐利的痛楚,却缓慢地滋生出来。我忽然明白了这顿饭的代价,明白了父母那无声的、勒紧自己脖颈的爱。那顿白米饭的滋味,从此成了我味觉记忆里一个神圣又酸楚的坐标,它让我在后来的岁月里,无论面对怎样的美食,都再也无法体会那种纯粹到极致的、与生命直接相连的甘甜,与沉重。

后来,城里的日子到底还是过不下去了。精减人口的动员令,像秋风吹落叶,也吹到了我们这条小小的横弄。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开始收拾那几件简单的行李。她决定带我们回乡下,却坚决不让父亲回去。“你还是留在市里”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乡下,好歹还能刨点土。市里……总得留个根。这日子,我不信它总这样。”于是,分离又成了定局。只是这一次的分离,与上一次从乡下迁来的团聚,中间隔了整整一段被饥饿浸透的岁月。送别那天,父亲送我们到弄堂口。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用力地、依次地摸了摸我们的头。他的手掌粗糙、温暖,微微颤抖着。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去。他那空荡荡的蓝布工装,在狭窄的弄堂墙壁间,慢慢缩小,终于消失在拐角处那片熟悉的阴影里。母亲拉着我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车站,走向另一个充满未知的“老家”。弄堂里依然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嗒,嗒,嗒,敲在青石板上,像一颗渐渐冷下去的心在跳动。

许多年过去了,我吃过许多碗饭,在各样的碗里,见过各样的天空。可总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比如端起一碗莹白的新米煮成的饭,蒸汽氤氲而上时,我总会恍惚看见那只粗粝的青白瓷碗,看见碗底那片稀薄、晃动、却能映出整个艰难时世的天空。那天空之下,是姐姐清晨离家的背影,是父亲就着咸辣椒喝水的声响,是母亲深夜刮搲米缸时那巨大而颤动的影子,是那碗生日白饭升腾起的、令人泪下的热气。

饥饿的岁月远去了,它留下的,不只是一种对食物的敬畏,更是一道刻入骨血的印记,让我懂得,在最贫瘠的土壤里,爱如何像顽强的根须,紧紧抓住每一寸活下去的可能;而那碗底的一片天,纵然狭小,纵然浑浊,却也曾竭力映照过,一个家相濡以沫的全部星光。

作者简介



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作者:袁德芳)

编辑:毕典夫

责编:刘瑶

审核:许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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