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上的坡度

2025-12-29 10:43 阅读 31510

黄包车上的坡度

那蝉声,如今想来,竟是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那车轱辘声,也不是街市的喧嚣,而是那镇外林子里,或是哪家院墙内藏着的,无休无止的、燥热的嘶鸣。仿佛四十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全部热度与光阴,都凝在这声音里了。我和妻子会珍,就在这一片燠热的、金晃晃的背景音里,住进了景德镇二妹子镇琴的家。日子是散淡的,直到那天,本家的兄弟振国唤我们去吃饭,饭后的谈天,像一杯泡得酽酽的、凉不下来的茶,从日头正浓一直斟到暮色四合。一抬眼,才知坏了事——末班的公交车早已没了踪影。那年月的景德镇,夜的静是纯粹的,没有的士车灯流泻的河。兄弟便去寻来一辆人力黄包车。那车夫是个沉默的汉子,皮肤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古铜似的、润泽的疲惫。我们坐上去,车微微一沉,他便拉起车杠,小跑起来。

起初一段是平路,他的脚步还算轻快,布鞋底擦着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两旁的白墙青瓦,便也缓缓地向后流淌。我和会珍并排坐着,都无话,只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小城,在薄暮里一点点浸入安宁。可这安宁并未持续多久,路,渐渐地有了坡度。

那坡度起初是隐晦的,只感觉车夫小跑的步子,那沙沙的韵律,一点点滞涩起来,变成了紧一阵、慢一阵的拖沓。他的背影,方才在平路上还显出些挺拔,此刻却一寸一寸地弯折下去,像是肩上那无形的重量,忽然间有了形状,沉沉地压了下来。他的头低着,脖颈上的筋肉,绷得如老树的虬根。车子不再走直线,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画着缓缓的之字。这“之”字的每一笔划,都写得极为吃力,仿佛不是轮子在转,而是他用全身的力气,将我们连同这车,一寸一寸地向上“犁”去。

就在这一笔一划的艰难里,我听见身边会珍极轻的,却又极清晰的一声叹息。她转过脸来,车外的天光映着她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抱怨路途的颠簸,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忍。她碰了碰我的手,声音低低的,却像落在静水里的石子。“我们下去走吧。”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就在那黄包车正画到“之”字一撇的顶点,微微顿住换气的刹那,我们几乎是同时从两边下了车。脚落在实地上,一阵微麻。那车夫感觉到了重量的陡然一轻,诧异地回过头,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汗,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纵横地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会珍只朝他微微摆了摆手,脸上是她惯有的、温和而安静的笑。于是,这旅程便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上坡路,我们便跟在车旁,慢慢地走。那车失了重负,轻快了许多,轮子重新发出顺畅的轱辘声。车夫不再画“之”字了,埋着头,一步是一步地向上拉,那背影虽仍弯着,却松快了不少。我们走在后面,能看见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心,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边缘还在不断地扩大。那汗的气味,混着尘土与夏夜渐渐浮起的凉气,淡淡地飘过来。我们不说话,只是走。路旁的树,将最后一点天光剪成碎影,斑斑驳驳地洒在我们身上,也洒在他汗湿的脊梁上。等到了一段平路,或是向下的缓坡,车夫便停下来,局促地等着。我们再坐上去,让他拉着走一阵。如此往复,上上下下。起初,那车夫还总有些过意不去似的,讷讷地推让,后来,便也默然接受了这份奇特的好意。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我们三个陌路人间,在那愈发明澈的月光下,静静地流淌开来。我不再觉得路长,反而品出一种别样的安详。会珍走在我身边,她的手有时会轻轻挽住我的胳膊,那指尖的温度,比这夏夜的风更叫人觉得熨帖。

终于,看见了二妹子家巷口那盏熟悉的、晕黄的门灯。我们付了事先讲好的车钱,会珍又从荷包里取出些零的,添了上去,塞到车夫手里。那汉子攥着钱,手有些抖,他抬起那张被汗水和月色洗过的脸,嘴唇翕动了半晌,才说出话来,声音是干涩的,却带着一股滚烫的热气:“你俩心真好……怕我受累,宁愿步行,还多给我钱。”

回到屋里,灯光明亮,杯盘犹温。妹夫听我们说了原委,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爽直的不解:“哎哟,我的哥嫂!给了钱,坐他的车,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嘛!你们倒好,付了钱,还陪他走了一路!这算个什么事情哟!”会珍正接过二妹子递来的热毛巾,细细地擦着手。听了这话,她抬起头,脸上仍是那副安静的神情,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蓄着两汪清泉。她想了想,才慢慢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都落在我心上:“坐在车上看他那么累,心里……不忍心。这样做了,我反而觉得,心里舒服。”

“心里舒服”。

这四个字,像一枚温润的卵石,从那晚的月色里捞出,一直沉甸甸地揣在我怀里,揣过了四十多个寒暑。后来,我们坐过许多车,四个轮子的,飞快地掠过城市与乡野,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我们付钱,心安理得,因为那是引擎的力量,是钢铁与石油的交换。再也无需为谁“心里不舒服”了。便捷的,高效的,同时也将那点不忍与体贴,远远地抛在了车辙扬起的尘土之后。

如今,我在这无边的便捷里,却常常无端地想起那个有坡度的夏夜,想起那件洇湿的蓝布衫,想起会珍那句轻轻的“心里舒服”。我才恍然明白,我们当年走下的,不仅仅是一段物理的坡度。我们是从一种心安理得的“天经地义”上走了下来,走进了一段粘连着肌肤温度的、笨拙的共行里。我们付出的,是几枚额外的角子;而那份“舒服”,那份因消解了他人的苦楚而获得的安宁与坦然,却是任何便捷的旅途都无法赐予的、最珍贵的酬劳。

街市上的车流依旧无声地划过,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光河。我关上窗,将那现代的喧嚣轻轻隔在外面。屋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余音,和记忆深处那黄包车轱辘,在月下青石板上,一记一记,缓慢而坚实地回响。那回响里,有一个永远年轻的、不忍的背影,和一段我们曾用脚步,一同丈量过的人性的缓坡。

作者简介

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作者:袁德芳)


编辑:毕典夫

责编:刘瑶

审核:许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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