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来香凋了
■ 邱益莲
夜来香刚刚绽放,香气悠悠飘荡在深邃的夜空,微明的晨曦隐隐欲出,刚才还是灿烂怒放的花儿,竟戛然蜷缩着身子,悄悄蔫了,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欣赏呢!
1994年夏季,南昌到杭州的绿皮车上,我们近二十人的小分队挤坐在硬座车厢,没有窗帘的遮挡,炙热的阳光从两边窗子肆意地射进车厢,燥热,汗腥,拥挤,大家还是有说有笑。这是团队取得好成绩,单位奖励全组人去旅游。从九江郊区金鸡坡走出来的我们,满心的好奇,满心的自豪,再说我们都是不知愁的年龄,哪会在乎火车上的艰辛?
春阳的丈夫正在师大学习,他竟然逃课临时挤上火车跟我们一起去玩,我们三人挤两个位置,都很瘦,不觉拥挤。我们的对面,是一对正在热恋的情侣——温婉贤淑的许俏,精瘦精瘦但眼睛特有神的戴生。我们五个人聊着,不觉列车驶向了苍茫的夜色。到上饶时已是深夜,列车临时停靠,突然从窗户上爬进了许多人,顿时车厢所有的空隙都站满了人。没过多久,刚才挤上车的人打起来了,混乱充斥着整节车厢,我们五个人瑟瑟发抖,彼此安慰着。有小戴的呵护,小许好像没有太大的惊慌,一如既往的安静。她的笑总是像含羞草一样,腼腆得很。我和她共事几年,从未听过她高声说话,她就像大宅门里走出来的闺秀。她很会做事,工作也好,家务活也好,都能做得很漂亮。我有时想,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女孩,竟这般能干利落,半分娇气都没有?
在金鸡坡工作的日子单调,能在这谈一场恋爱,而且把恋爱加工成婚姻,在枯燥的郊野工作中,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小许是拥有了这份幸福的。
坐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的车,我们终于到了杭州。我们到花港观鱼,去灵隐寺参禅抽签,从一线天下面走过……每个人手里拿着吉签,未来就像这暑日的太阳,一片红火,一片光明,谁也不曾料到有人会早早地在人生的列车上提前下车离场。
旅游的第二站是上海。我们大多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上海,十里洋场想象中该是多么繁华!快到上海时,突然上来了几个拉生意的,组长被对方的天花乱坠说晕了,答应二十来人跟那人去住宿。哪知那是郊区的地下室改成的宾馆,闷热潮湿,蚊子蜂拥而至。住一夜,我莫名生病了,在地下室高烧不退,昏睡一觉醒来,额头上有一块湿毛巾。“你好点没有?你的衣服我帮你洗好晾着了。”是小许在询问我,我想挣扎起来,却浑身乏力,又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醒,尽管头重脚轻,但意识非常清楚,昨夜是小许在照顾我。看到她帮我洗好的衣服,满怀感激却不知如何是好。“没什么,洗几件衣服又不是很累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你病了,我们难得一起出来。”一个同事为我洗衣服,生平唯一的一次,多少年,不经意间就会想起。第二天我拖着病体跟大部队出行,强挺着在陌生的城市穿梭。“到了上海不看外滩,那等于没来!”有同事提议一定要去看外滩,住那么遥远的郊区,路线不熟悉,一个人也不敢独自行动,只好跟着同事一起赶往外滩。在拥挤不堪的人流中,我索然无味,坐在江堤上一个多小时后,我鼓足勇气提议能否回到住处安歇。有个未尽兴的女同事很是生气,愤愤地说:“以后不要让她跟我们出来玩,出来就生病,害得我们不能尽兴!”
天亮以后,同事大多继续在上海、苏州游玩,我坐船回家,小许和小戴也和我一起同行,竟然在船上病就好了。
往事历历在目,如在昨天,可温软幽香的夜来香却在昨夜凋零了。
今早上班路上,坐在车里翻看手机,突然看到曾经的老搭档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信息:“许俏老师因病不幸去世,有前往吊唁的同事请……”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仔细瞧,没错。赶紧问是怎么回事,得知是暑期检出肺癌就一直住院。不知为何就没人在群里说一声,我竟然没有去看望她,帮助她。惊闻噩耗,眼泪夺眶而出,滚滚落下,他人是很难体会这份情愫的。
早年为了照顾家庭,我调到市区工作,离开了金鸡坡。后来那留下我青春汗水的单位解散了,小许和同事们一起分流到市直其他单位。我调入的单位又在远郊,整天疲于奔命,很少有闲暇回顾过往的同事,但地下室那夜小许为我额头盖湿毛巾退烧,为我洗衣服的事却一直刻印在记忆深处。
一个整天笑眯眯,默默干活的女孩儿,一个身体健壮的女子,什么时候就被疾病缠上了呢?好人,为何如此匆忙走过世界?金鸡坡遥远了,夜来香凋零了,小许老师,愿你一路鲜花通往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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