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达开和曾国藩的石钟山对决
■ 沈明明
就在这鄱阳湖和长江两水相接处,兀立着一座数十米高的小山,名叫石钟山。小山因苏轼《石钟山记》名满天下。在历史深处,它铭记的可不只是文人笔下的清亮钟声,更有刀光剑影的较量和巅峰对决。
山上有两块并立的碑刻。一边是苏轼的千古诘问“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一边是曾国藩败走留下的哀叹:“每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贼帆之上驶,则绕屋徬徨。”站在石钟山上,北望长江滚滚东去,西眺鄱阳湖烟波浩渺,仿佛仍能听见一百七十年前那场湖口之战的轰隆炮声……
石钟山,江湖锁钥,自古兵家必争。徜徉于此,一幕幕历史大剧就在眼前。三国周瑜由此挥师赤壁。元末朱元璋与陈友谅湖口决战,刀光剑影、血光冲天……
时间来到清咸丰年间,这座小山又一次被推上历史潮头。
1853年春,太平军攻克南京,改称天京。为巩固江南根据地,派遣大军西征,意图夺取长江中下游安庆、九江、武昌三大重镇。西征初期势如破竹,进击顺利,而到了1854年,形势开始逆转。对手曾国藩自湖南起兵,依靠仿照西洋炮舰打造的水师,连克岳州、武昌、田家镇,一路顺流东下,兵锋直指九江。
九江若失,天京西部门户洞开。危急关头,东王杨秀清急调翼王石达开从安庆驰援湖口,统筹西线全部战事。
这一年,石达开二十四岁,曾国藩四十四岁。一位是广西农家子弟、十六岁起兵的“天朝第一悍将”,一位是湖南理学名臣、翰林出身的“中兴第一名臣”。命运让素昧平生、本无瓜葛的两人,在历史紧要关口,狭路相逢,开启了一场巅峰对决。
石达开抵达湖口时,太平军的局势已经十分被动。湘军水师拥有西洋火炮六百尊,战船有“快蟹”“长龙”“舢板”三级配置,大船火力凶猛,小船机动灵活,作战配合堪称当时最强的水上武装。反观太平军水师,在之前的田家镇之战中几乎损失殆尽,残余船只多为民船改造,根本无法与湘军正面硬抗。
面对强敌,石达开的第一招完全出乎曾国藩的意料:他选择不战。
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石达开将主力收缩于湖口—九江—梅家洲三角地带,构筑起立体防御体系:林启荣守九江城,罗大纲守对岸梅家洲,黄文金守湖口县城,石达开本人坐镇石钟山指挥全局。太平军在鄱阳湖口水面设置数座巨型木排,排上架设火炮,两岸修筑炮台,形成交叉火力网。最绝的一招,石达开下令在鄱湖入江最狭窄处凿沉大船、填塞沙石,仅于西岸留出一道窄窄的隘口,用篾缆横拦水面——这既是防线,也是陷阱。
曾国藩见太平军坚守不出,认定石达开胆怯畏战,愈发骄横。他决定主动出击,双管齐下,一面命塔齐布猛攻九江城,一面命胡林翼、罗泽南进逼梅家洲,试图扫清外围后再合围湖口。然而林启荣守城如磐,湘军攻击如隔靴搔痒;罗大纲屡次佯败诱敌,湘军吃亏上当,连番受挫,士气渐疲。
石钟山上的石达开在观望等待,他等的,他想要的,正是这种局面。
咸丰四年腊月十二(1855年1月29日),决战终于来临。
湘军水师统领萧捷三见湖口太平军防线似有松动,便率领一百二十余艘轻便舢板冲入鄱阳湖内,企图快速“肃清内湖”。这本是湘军惯用的战术:先用重炮轰开缺口,再派轻舟突入追剿。萧捷三所部为湘军精锐,行动迅捷,一路深入湖内数十里,沿途未见太平军大股抵抗,开始确信敌军已经溃散。
待湘军轻舟尽数入湖,全部进入布好的口袋,石达开一声令下,两岸伏兵齐出,隘口处的篾缆骤然收紧,沉船浮桥合拢,迅速将鄱阳湖口彻底封死。一时,湘军水师被硬生生截为两段:入湖的百余艘舢板被困内湖,失去大船重炮掩护;滞留长江的“长龙”“快蟹”等重型战船则失去轻舟护卫,如龙入浅滩,在狭窄江面上首尾难顾,行动笨拙。
曾国藩在长江南岸的帅船上目睹这一切,当即瞠目结舌。他在日记中慨叹:“此非人力可以遽破!”他心知肚明,要完成如此规模的拦江工程,按湘军工兵的施工能力最快也要十天半月;他不明白的是,石达开怎么一夜之间便做到了?
将湘军水师分割完成后,石达开放出第二招:夜袭火攻。
1月30日深夜,太平军出动三四十艘满载干草、桐油、硫磺的船,顺着江风潜入湘军船阵。与此同时,罗大纲从梅家洲,林启荣从九江城同时分兵出击,两岸火箭喷筒齐发,喊杀声震天。湘军大船运棹不灵,在狭窄江面避无可避,顷刻间火光冲天。一仗下来,湘军被焚战船四十余艘,余部仓皇逃往九江上游。
石达开并未就此收手。
2月11日深夜,他再施火攻,这一次的目标直指曾国藩本人的座船“拖罟”。太平军百余轻舟从九江、小池口两路夹击,直扑湘军水师停泊处。火弹纷飞中,曾国藩的旗舰被团团围住,管驾官刘盛怀、监印官潘兆奎当场战死,御赐的关防印信、文卷册牍全部落入太平军之手。
曾国藩在亲兵拼死保护下换船逃命,回望旗舰被焚、部众溃散,他羞愤万分,纵身跃入江中自尽,幸被幕僚章寿麟等奋力救起。据曾国藩事后自述,其时他已写好遗折,“欲策马赴敌以死……”
湖口一战,湘军水师精锐损失殆尽,大小战船被毁两百艘以上,阵亡将士逾三千人。捡回一条命的曾国藩逃回南昌后闭门谢客,给朝廷的奏折中自诉忠心称“屡败屡战”,私下却对友人透露出自己的心理阴影:“每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贼帆之上驶,则绕屋徬徨。”
湖口大捷的历史价值,远超一场局部战役胜利的意义。
太平军由此乘胜转入反攻,一路西进,于1855年4月第三次攻克武昌,继而席卷江西八府四十七县,兵锋直逼南昌,迫使清军解除对九江长达两年的围攻。这是太平天国西征以来的最大转折,也把太平军对抗清廷的战争推向全盛顶点。
但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胜者与败者似乎都在这场战役中完成了各自的命运转折。
曾国藩从湖口之败中痛定思痛,放弃了速胜冒进战略,转而总结出“结硬寨,打呆仗”的稳健战法,并着手重建湘军水师——他向对手学习,放弃笨重大船,专造轻便灵活的舢板舰队,重新订立《水师章程》,首创营哨制度。“知耻者勇。”可以说,没有湖口之耻,就没有后来稳扎稳打的湘军。
湖口大捷,石达开登顶他的军事生涯巅峰,却也悄然埋下了悲剧的种子。湖口大捷后不久,天京爆发“天京事变”,杨秀清内讧被杀,石达开紧急奉召回京辅政。可是,这位年轻率性、军功至高的战神无法忍受天王洪秀全的无端猜忌,无奈之下率部出走。这位曾让曾国藩闻风丧胆的翼王,最终于1863年兵败大渡河,被生擒押往成都,凌迟处死,年仅三十三岁。
而今登临石钟山,游人多半为苏轼的文采驻足。可能只有少数游客留意到山上那尊曾国藩铜像,他身着清代官服,面色凝重,立于“上谕亭”北侧。人们很难读懂这凝重面色背后的隐喻究竟是什么,这似乎是一尊胜利者的雕像,可他站立的地方恰好是他当年沉舟折戟、蒙羞毕生的惨败之地。而那场战争的胜利者石达开呢,在这里,居然踪迹全无……
这或许正是历史的另一种回响: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石钟山依旧临风屹立,山下江湖亲昵交融,日夜东流不息,共赴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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