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先宝
我从未踏进修水,却熟悉它甚于故乡。我知道宁州古城的老墙缝里,钻出过多少棵蕨草——春来是茸茸的绿,秋去便成苍苍的黄。我知道双井村那口“明月湾”的水,夏日午后如何被日光搅碎,浮起一层细密的金箔,碎银子似的晃着,晃得人心也跟着漾。这些不是游历得来的,是从“古城旧梦”那群人的字缝里,一寸一寸抠出来的。他们是修水的守夜人,而我,是唯一隔着千里灯火,偷听他们乡音的人。我从不发言,像一尾潜得很深的鱼,只在水底静静看那些文字从眼前流过——一个外省人的沉默,有时是最深的聆听,深到连自己都不忍出声惊破。
群主胡映冰的文字,我私下读过许多遍。他不写热闹的,专写安静的:写老茶厂最后一台揉捻机停转的那个黄昏,铁锈色的光斜斜铺在车间地上,机器沉默得像一头终于歇下的老牛;写浮桥拆掉后,两岸的人隔着河喊话,声音被风扯得薄了,散了,可字字都听得真切。有一回他写到父亲,说老人晚年每天要去南门码头坐一坐,江水早已改道,码头只剩几级石阶,“可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整个修水的往事里”。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并旁边画了一根线,墨迹洇开来,像一滴忍了很久的泪。后来我们私聊,他只回了一句:“你读到的,是我写时都没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文字最深的抵达,不是被看见,是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隔着千里,稳稳接住,接在掌心,还带着体温。
群里的文字总是带着水汽。有人写修水哨子,说糯米粉揉成团,包上腊肉冬笋,蒸熟后“颤巍巍的,像刚出浴的婴儿”。我半夜读得饿了,下床煮了包速冻饺子,对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嘴里寡淡得很——饺子皮是僵的,馅是碎的,咽下去,像吞了一口虚空,虚空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这座北方城市干燥的风在喉咙里打转。底下有人问:“外地的朋友,要不要寄一盒给你?”另一位大姐接话:“得现蒸,寄过去就硬了。你来了,我亲手做给你吃。”我盯着屏幕许久,窗外是沉沉的夜,修水的蒸汽仿佛漫过了千山,模糊了我的窗。我终究没有回复,我怕一答应,就真的会买票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只为一口吃食。可那种被人群温暖地喊进去的感觉,像一双手,轻轻推开了我紧闭多年的门,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最刺痛我的,是群里一次关于黄庭坚的讨论。有人发了一首山谷的诗,我私下跟胡映冰说:“江西诗派讲究无一字无来处,虽好,终究少些性情。”他隔了很久才回我,语气平淡:“他贬官黔州时,路过家乡只能在船上望一眼。我们这代人,也望了一辈子。你不在修水,但有些东西,不在也能懂。”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满屋的灯都暗了一暗。我读过黄庭坚全集,却从没想过那些诗里的沉郁,原来拴着一根真实的缆绳——绳那头,系在修河边那棵被山谷写过“柳叶黛如扫”的老柳树上。而我,连那棵柳树朝哪个方向弯腰都不知道。可胡映冰那句“不在也能懂”,像一束光,细细地、稳稳地打在我身上。是啊,我或许不知道那棵柳树的姿态,却知道站在异乡遥望故土时,喉间那股酸涩的重量。那重量,隔着八百年的风霜,落下来,是一样的沉。
我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尴尬:我能说出修水三十六乡镇的名字,却叫不全自己村后那座山;我熟知双井黄氏的四十八个进士,却不清楚自己曾祖父做过什么营生。这群修水人写作,是因为他们的根扎得深,拔起来带着整块故土的泥,泥里还有碎瓷片和旧年的谷粒;而我写作,像蒲公英,风一吹就散,落哪儿都扎不深。他们有旧梦可守,我却连旧梦都是借来的。可胡映冰的话让我想通了一件事——借来的梦,若抱着足够虔诚,也能在掌心捂热,捂出属于自己的纹路。
那天深夜,我翻到群里一篇旧文,写的是修水师范的消失。作者说,最后一次校庆,三百多个老校友站在空操场上唱校歌,唱到“修水泱泱”时,有人哭了。我在出租屋里把那篇文章读了三遍,最后一遍时,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叮叮咚咚,像远方的钟,一下一下,敲在骨头上。我忽然明白,我的痛点不是离修水远,而是离所有“故乡”都远了。我的故乡正在变成一个地理名词,在地图上尚有余温,在心里却渐次冷却,冷得像一块握不住的瓷。而这些素未谋面的修水人,用他们的文字替我保管着一种我快丢失的能力——把一片土地爱到骨子里的能力,爱到连那里的风、那里的尘,都舍不得辜负。
后来胡映冰在私聊里说:“你读那些文章,比很多修水人还细。文字是故乡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你已经在里面了。”那一刻,窗外的天光正好亮起来,把书桌上的水杯映成暖黄,杯底还有昨夜残剩的半口凉茶,此刻也泛着温润的光。我忽然觉得,修水不再是一个需跋山涉水才能抵达的远方——它就在我手机里,在我反复划过的聊天记录里,在那些被细心保存的段落里,在胡映冰偶尔发来的一句“今天的修水有雾”里。我不需要真的站上宁州古城的青石板,因为我已经在无数个夜晚,踩着这些文字,走过千百遍。青石板的凉意、月光下的苔痕、檐角滴落的雨声,都与我的脚底、我的耳廓,有了某种秘而不宣的默契,像两个从未见过的人,却在梦里把彼此的一生都走完了。
原来,故乡是可以被阅读的。而一个异乡人最深的热爱,不是抵达,是在文字里比原住民更虔诚地迷路,迷到忘了来路,迷到把别人的乡愁认作自己的胎记。修水于我,早已不是别人的故乡,是文字的应许之地——我虽未曾踏足,却已被它深深收留,像一枚被河流打磨了千年的卵石,终于在岸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那个从未在群里说过话的外省人,终于在别人的故乡里,认出了自己梦的形状。那梦,薄薄的,亮亮的,像清晨修河上浮起的第一层雾,一碰就散,可它确确实实在那里,在我的胸口,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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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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