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讲述)刨木勺的父亲

8月15日 19时 阅读 30762

刨木勺的父亲

■ 冷先宝

我的父亲,离开我已有二十六年。每逢节假日,我再也没有机会父亲送上祝福与孝心。

父亲离世时五十六岁。起初只是胃疼,他硬扛着不肯就医,只找乡村医生拿几片止痛药凑合。直到疼得直不起身子,我们才强行扶他去县城医院检查。拿到诊断结果那天,医生将我叫到走廊,嘴唇开合,却半晌说不出完整话语。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记得那日刺目的白光,我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父亲刨木勺的模样。

父亲日复一日地上山砍回松木,截段、削皮,再持刨子反复打磨。刨花从刨刃卷曲而出,薄如蝉翼,裹挟着松木清香,在地面堆积厚厚一层。长年握凿子、刻刀,他掌心磨出铜钱般厚的老茧,生硬的木头,在他手中慢慢打磨出勺子圆润光滑的轮廓。一把木勺卖五分钱,做工精细的也才一角。他整夜刨木,手指僵硬酸痛,一晚至多才做七八把木勺。一捆捆木勺堆在堂屋角落,再由他挑着担子送往各家小店。我从小到大的学费、书本费,甚至零碎的文具,全是靠着一把把木勺,一点点刨出来的。

家中七人要养活,单靠刨木勺远远不够。父亲什么活都接,春日插秧,夏日割稻,秋日伐木,冬日打零工。可这些营生终究转瞬即逝,唯有刨木勺,承载了他一辈子的辛劳,也填满了我关于父亲所有的回忆。

父亲是村里的组长,统筹着几十户人家的红白喜事、调解邻里矛盾。走在乡间小路上,人人都会尊称他一声“老冷”。他一生好体面,从未与人红脸争执,更不曾低头求人。可为了凑齐我的学费,他只能放下一身傲骨,挨家挨户登门借钱。

那些外出借钱的夜晚,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惧。天色刚暗,他便出门,避开宽阔大路,专走少有人迹的田间小路。母亲倚在门口遥望,直至他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依旧伫立不动。我独坐堂屋,盯着煤油灯摇曳的火苗,书本上的文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火光将我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孤影游荡。我满心自责,恨自己还要继续读书,恨我不能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早早务工,以减轻家里负担。父亲归家时,若神色松弛,便是借到了钱;若是沉默不语,默默蹲在门槛摸出旱烟,便是空手而归。他蹲坐抽烟的模样,我至今仍历历在目——烟头星火明明灭灭,映出紧锁的眉头,随即又沉入黑暗。他从不多言,可所有苦楚,我都懂。

有一次放学,我途经村口小卖部,听见店内有人低声议论:“老冷又来借钱了。”我扒着门缝往里张望,父亲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包烟,想递过去讨好对方。那人摆手回绝,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强撑的笑意一点点消散。我转身狂奔,躲在后山痛哭起来。当晚我同父亲说,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外出打工养家。父亲扬起手,一记耳光迟迟没有落下,整条胳膊止不住簌簌发抖。他咬牙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木头:“我还没死。”

那时他的身子早已垮掉,只是在硬撑。后来我翻出一本小学生田字格笔记本,才知晓他把每一笔借款都仔细做了记录:债主姓名、借款数额、还款日期,字迹工整清晰。本子藏在楼上的木箱中,纸页早已泛黄,上面的人名有的熟识,有的陌生。最后一页单独写着我的名字,标注着学费数额,旁边一笔工整的勾——那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1998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学任教。同年,父亲确诊癌症,他从确诊到离世,整整两年三个月。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身形消瘦得脱了相,那双刨了半辈子木勺的手搭在被褥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黑渍。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得如同寒冬石块。他望着我,嘴唇反复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词句,可他心底的话,我全都读懂了。

他是想说:好了,你总算有出路了。他是想说:我已经拼尽全力。他是想说: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

父亲走了。我跪在床前,没有落泪,只是一遍遍地望着他的手。那双刨过无数木勺的手,那双为我走遍全村借钱的手,那双扬起巴掌却不忍落下的手,安静地平放在那里,再也不会抬起。

二十六年来,我无数次梦见老家堂屋。煤油灯亮着,刨花簌簌飘落,父亲弯腰坐在原地,一下下推着刨子。我走上前唤他,他抬头淡淡一笑,可只要我伸手触碰,梦境便瞬间破碎。醒来时枕巾早已湿透,窗外月光惨白,像他刨出的细碎木屑。

我亏欠父亲一生。亏欠一句从未曾说出口的告白,亏欠他为我一次次弯下的脊梁,亏欠他病重后期,我没能长久陪伴的日夜。这些年,我还清了本子上的所有外债,可欠父亲的恩情,此生永远无法偿还。

如今我也早已为人父,伫立窗前,望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心底浮现的,永远是那盏煤油灯、父亲在灯下弯腰刨木勺的背影,还有他蹲在门槛抽烟时,忽明忽暗的点点星火。

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凌晨,我强忍泪水,自以为那是坚强。可这么多年,每一个思念父亲的深夜,我都将当年未流的眼泪慢慢补齐。泪水如同刨花,轻薄细碎,一层一层,在心底堆积得厚重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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