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庐山的石刻 世界的记忆
■ 陈再阳 卢申祖
庐山是世界文化遗产,被联合国世界遗产专家评为“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庐山市有各级文物保护单位119处,其中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7处。庐山的文物保护单位中,直接以“石刻群”列入的就有29处,其中秀峰摩崖石刻群被列为“国保”,还有8通石刻入选国家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名录、评为国家一级文物。庐山全山现存石刻1400余处(通),特别是秀峰、白鹿洞书院的摩崖碑刻群蔚为壮观,古人就发出了“足之所践,无非题名”的感慨。摩崖碑刻是庐山这座人文圣山的灵魂和载体。
星罗棋布的石刻遗存
庐山石刻依山就势、随地而存,但凡崖壁峭岩、溪涧石滩,皆可见历代镌刻痕迹。它以庐山特产麻石、青石和外地汉白玉、大理石为载体,以非物质文化遗产“庐山镌刻技艺”为手法,以篆、隶、楷、行、草等多种书法,集中众多书法名家,采用汉、蒙、藏、英、俄、阿拉伯等不同文字,镌刻着庐山的岁月变迁与人文故事。
庐山石刻文脉悠远,溯源可至上古。据史籍记载,庐山最早的石刻是紫霄峰石室大禹治水题刻“洪荒漾,予乃撵”。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上霄之南,大禹刻石志其丈尺里数。今犹得刻石之号焉。”宋代陈舜俞《庐山记》载:“世传峰半如有石室,中有文字,云是夏禹所刻。其字大如掌,文皆隐起,外有石屏蔽之,自上悬缒方到。春夏泉流不可辨,秋冬方分明。昔有好事者往摹之,仅百余言。今人无复至者。”明代郭子章《豫章诗话》开篇即论:“予谓石室六字,实开豫章万世文字之祖,与衡山禹刻并大域中。”清光绪都昌举人杨蓉镜探险至石室,作《登紫霄峰摹禹碑歌》,有“七十馀字识者希,就中六字辨依稀”句。1949年秀峰寺广宁和尚的《星子五大寺概况报告》记载“归宗寺后山中飞雪岭有王羲之的养鹅池并有王羲之亲书鹅字石刻”。如今,庐山博物馆珍藏王羲之“一笔鹅”的拓片。二者久载于书,而实物难寻。有些石刻不见古籍记载,得益于户外驴友的发现,如西风洞、七个尖等多处石刻得以重见天日。庐山现存最早的摩崖是距今1300多年的龙门沟唐代“海会寺”题刻,现存最早的碑刻为东林寺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的《复东林寺碑铭并序》,千年笔墨,至今风骨犹存。
庐山石刻存量宏富、分布广泛,全山共计1400余处(通)摩崖碑刻。石刻景观串联全域,散落于秀峰、万杉、卧龙岗、观音桥、玉渊潭、白鹿洞、三叠泉、仙人洞等核心景点,覆盖小天池、五老峰、汉阳峰、龙首崖等重要节点,更沿渊明路(栖贤寺—太乙村—含鄱口)、中正路(南山峡—白石寺—海会寺)、散原路(碧龙潭—修静庵—小天池)、阳明路(赛阳—九九盘—圆佛殿)、慧远路(东林寺—十九盘—土坝岭)、莲牯路(莲花洞—好汉坡—小天池)、霞客路(石门涧—铁船峰)等登山古道分布,形成点线面的立体石刻文化景观体系,构成庐山独有的山地人文画卷。
千载不绝的文脉绵延
庐山石刻内涵丰富。它和其他名山如泰山单一的帝王封禅石刻不同,是一座内容包罗万象,兼收并蓄的文化之山。它完整展现庐山集文化名山、政治名山、教育名山、宗教名山、地质名山、避暑名山、风景名山于一体的特质。它海量的纪事、题咏类石刻是绵延千余载的一手原始文献,可补正史之缺,证史籍之实。它汇聚历代思想信仰、名人行踪、书法艺术等多元信息,历史研究价值极高。
庐山石刻留存下来钟繇、王羲之、王献之、褚遂良、蔡邕、颜真卿、柳公权、耿南仲、苏轼、黄庭坚、米芾、王阳明、赵孟頫、董其昌等众多历代名家手迹石刻,国内罕见,弥足珍贵。
秀峰读书台上有一块汉白玉“三绝碑”。南北朝大才子江淹来庐山创作的《从冠军建平王登庐山香炉峰》诗,宋代四大书法家之一的米芾书写,清代康熙皇帝南巡时临摹赐给秀峰寺僧超渊。读书台下有两通摩崖弥足珍贵:一通是宋代著名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应开先寺住持广鉴行瑛所请书写的《七佛偈》,另一通是明代思想家、书法家王阳明撰写的平朱宸濠叛乱的《纪功碑》,都入选了国家文物局《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由唐代名臣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的三块《大唐中兴颂》碑刻,被前人誉为“此碑当为鲁公书法第一”。
白鹿洞书院碑廊留下149块古代石碑,其中不乏珍品。如《朱子白鹿洞教规》,王阳明的《修道说》《中庸古本》《大学古本》,娄性的《学田记》,李梦阳的《宗儒祠记》,胡俨的《书院记》,陈文烛的《学田记》,都入选《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王阳明的三通石碑和干建邦的《原泉亭记》、王阳明的紫霞道人《游白鹿洞歌》是书法珍品,拓传四方。
庐山石刻从唐代延续至今,千余载未曾断代的1400余处(通)石刻,构建起一套体系完备、脉络清晰的中国山地石刻档案。作为长江中下游地区唯一千年连续原地留存的大型山地石刻集群,它填补了我国南方大型摩崖石刻档案在国家档案文献遗产体系中的空白,也为全国石刻档案保护、数字化建档提供示范样本。
白鹿洞书院大量的摩崖碑刻是海内其他书院无法比拟的。石刻和朱子教规支撑起“天下书院之首”的盛誉。庐山石刻展现了古代文人修身治国的思想,中国的儒家思想在庐山达到高峰。
庐山石刻是佛教中国化的杰出典范。全山众多的宗教内容石刻,是历代寺庙分布、遗址考察的一手资料。庐山石刻展现了其它名山没有的宗教和合、五教同山盛况,支撑起宗教名山的美誉。
庐山石刻是考证古代社会思潮、名人活动、地域历史的“活化石”;在书法领域,是研习历代书法流变、临摹名家笔法的实物范本;在文化领域,是长江中游和赣北地域文明的标志性遗存。它与名人文化、宗教文化深度绑定,承载了共同的精神记忆,文化影响深远。
庐山石刻作为这座文化名山的生命和主要承载物,记载了极为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是“人文圣山”最直观生动的诠释。石刻与庐山其他文保单位的实体和题刻,犹如灵魂与血肉不可分离。
兼容并蓄的多元印记
庐山是中国田园诗、山水画的重要发源地,更是书法艺术的传承圣地。历史上,这里诞生了宋代后山陈氏《甲秀堂帖》、曹彦约一族《星凤楼帖》《宝晋斋法帖》等经典法帖。清雍正皇帝的国师、归宗寺住持迦陵性音辑录历代名家书法而成《鉴堂法帖》,刻于28块青石,嵌于归宗寺王羲之墨池墙壁。日军侵华时期,17块碑刻惨遭劫掠,幸存11块现存于庐山市博物馆,见证岁月沧桑与文脉坚守。
庐山石刻单体字幅最大的是秀峰龙潭崖壁的宋代军守李亦书“龙”字,高410厘米,宽350厘米。万杉寺竹林的宋代槐京帚书“庆”字,高360厘米,宽300厘米。玉渊潭石滩民国将领冯玉祥所书《墨子篇》,高700厘米、宽869厘米,是庐山篇幅最大的摩崖石刻,文辞壮阔、镌刻恢弘。
不少石刻留存着古代气候变迁、民生治理的珍贵记录,兼具史料与科研价值。庐山石刻还留有一些古人记载气候的石刻:如大天池照江崖明代王守仁的《夜宿天池寺》一诗,以“昨夜月明峰顶宿,隐隐雷声在山麓。晓来却问山下人,风雨三更卷茅屋”生动记录了山地气候差异;白鹿洞书院贯道溪上清代洞主原敬的“康熙壬辰(1712年),夏五月大水,秋八月大风。”是当时气象灾害的佐证。还有一些官规民约石刻,如黄岩山涧的“奉府主太爷董,县主马,给示分水,石界永禁,永存铁案。乾隆元年(1736年)三月廿五日,给示勒石”。归宗鸾溪有“小都江堰”之称的分水石堰,此处有“东西两坂,田亩相符。此堰分水,各得一半。”的石刻,记录古代民间水利均分的治理智慧。
千年石刻亦见证了中外交流、民族交融与岁月沧桑,镌刻着多元厚重的时代印记。秀峰龙潭石滩上有1932年流亡中国的韩国抗日志士李宁斋题刻“笑啼岩”;五老峰二峰上有牯岭美国学校校长洛耶·奥歌特(Roy allgood)的题刻,铭记1933年夏天福建厦门慈善家林尔嘉捐建“待晴亭”的善举;牯岭街的《夏牧师定川先生庐山纪念勒石》,是为纪念1939年2月日军侵占牯岭时,瑞典牧师夏定川(J.Sommar Strom)夫妇和美籍布朗夫人在牯岭成立4处避难所,容纳698名避难者的感人事迹;元代左丞相别不花在秀峰龙潭石壁上留下的蒙古族八思巴文“龙”字,是民族文化交融的鲜活见证。白鹿洞书院碑廊李贤的《重修白鹿洞书院记》石碑上“奈良县生驹郡昭和村额田邨,昭和十九年(1944年)九月二十八日”的刺刀划痕,则是侵华日军留下的铁证,让庐山石刻平添了一份警示后人的历史厚重感。
庐山石刻洋洋大观,不胜枚举,以上只取一瓢而已。
申遗赋能与保护传承
历经千年风雨,庐山石刻如今面临多重保护挑战。庐山气候多雨多雾,空气湿度大,长期雨水冲刷加速石刻风化,如醉石、白鹿洞书院等多处石刻字迹剥蚀漫漶,亟待整理保护。大量摩崖石刻分布在山涧石滩,常年受水流冲刷,特别是2005年“泰利”台风引起的山洪石屑磨洗,秀峰龙潭、白鹿洞贯道溪、归宗鸾溪的石刻磨损严重。
除自然损坏外,人为干扰破坏同样不容忽视。游客近距离触摸、违规私拓会加速石刻损毁;建设施工突破保护红线极易破坏石刻文物;登山古道往往是石刻集中地带,日常行人通行、道路维修养护对周边石刻的干扰破坏时有发生。
为守护千年石刻,庐山市在管理体制改革中,专门设立了庐山文化文物保护中心、世界遗产保护科等机构,统筹开展石刻文物与世界遗产的专项保护管理。庐山建成了全国首个山地石刻专题馆“庐山石刻博物馆”,开国内山地石刻专题保护、研究与展示之先河。近年,依托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完成了庐山石刻的标准化建档立卷,系统梳理了石刻资源。一直以来,庐山支持专门力量深耕庐山石刻文化研究,累计出版了庐山石刻相关书籍十余部。目前,庐山馆藏石刻档案达895处(通),历代拓片千余套,为文脉传承筑牢资料根基。
庐山石刻档案文献完全符合国家档案文献遗产评定中历史跨度、时代典型、载体独特、地域文化、稀缺唯一等多项核心标准。其承载的千年山水文明与人文精神,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档案史学研究具有长远且广泛的影响。它既是增强民族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也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亮眼名片。
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1978年,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建立了《世界遗产名录》。199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了“世界记忆项目”,旨在实施保护世界文化遗产任务,促进文化遗产利用,建立《世界记忆名录》,授予标识。2000年中国国家档案局启动了“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工程”保护计划,作为“世界记忆项目”的配套措施,2026年中国国家档案局发布了《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申报和管理办法》。
庐山早在1996年就跻身《世界遗产名录》,是中国首个“文化景观”类世界文化遗产。如今,庐山石刻档案以其真实性、原始性、完整性、独特性和可利用性的显著价值,正在积极申报《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
庐山石刻和庐山别墅(含太乙村别墅群)、牯岭美国学校、庐山植物园、白鹿洞书院、营救美国援华抗战飞行员档案一起,作为这座文化名山的特殊符号,也当载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
庐山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周刊邮箱:jjrbcjzk@163.com
主编热线:13507925488
本原创内容版权归掌中九江(www.jjcbw.com)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谢绝转载。
编辑:实习编辑
责编:肖文翔
审核: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