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安沛的群山之间，长眠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生命。1966年，32万中国军人隐姓埋名、秘密入越，用血肉之躯在异国长空下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空铁壁。2025年4月，80多岁的九江籍老兵冯上鹤和战友们带着无尽的思念在60年后跨越山海赴越祭扫。当他们的泪水滴落在异国他乡的墓碑上，那些悬了半个多世纪的牵挂，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陪伴。

1 血肉炮阵 钢铁防线

1944年9月，冯上鹤出生于都昌南峰乡石桥村。1965年冬参军入伍后，他于1966年10月随部队秘密入越，在越南的安沛阵地执行防空作战任务。彼时，出于战略保密需要，这场规模宏大的军事行动并未公开宣传，连家书都严禁提及出国作战信息。直到2011年，《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二卷才首次向外界披露，先后入越的部队总计32万余人。

“当年，我们不过是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入伍没多久我们便接到命令，大家手挽手、肩并肩义无反顾地奔赴前线。”今年82岁的九江籍援越抗美老兵冯上鹤，回忆起那段峥嵘岁月依然心潮澎湃。当时，他被分配至65师614团担任标图员。在硝烟弥漫的指挥所里，标图板就是他的主阵地。“我的任务是将空中敌情精准、清晰地标定在图上，为指挥首长提供最直观的战场态势。”凭借这份细致与专注，冯上鹤做到了标图准确无误，为击落敌机提供了关键情报，助力全师战绩名列第一。1967年6月，65师奉命回国。由冯上鹤业务能力过硬，被留在前线，协助接防的64师开展工作，直到当年8月才凯旋回国。同年9月1日，冯上鹤应邀参加了次日举办的越南民主共和国建国22周年国庆庆典。

冯上鹤至今记得，入越不久，美军战机便频繁轰炸，高炮阵地随时面临生死考验。1966年12月5日，美军出动32架F-105战机对安沛阵地发动大规模空袭，百舌鸟导弹、钢珠子母弹接连落下，阵地瞬间被炮火浓烟笼罩。在这场持续6个小时的激战中，65师614团2连的战士们沉着应战，创下击落敌机10架的辉煌战果，但也付出了沉重代价。

战士徐志成头部多处被弹片击伤，班长多次命令他撤下阵地休养，他死死攥紧航路装定器不肯后退半步，之后再遭炮火重创、双腿被炸断，最终壮烈牺牲在炮位上。班长周初成带领全班死守阵地，敌机接连三次俯冲投弹，密集的钢珠打入他面部、胸腹、大腿二十多处，右臂神经被炸断。但周初成仍咬紧牙关，全程只用左手高举指挥旗，依照上级口令指挥射击，硬生生坚持作战5个小时直至战斗结束。卫生员陈德煌的事迹更是令人动容，他右腿被炸断，全身扎满钢珠，大腿动脉断裂血流不止，却全然放下自身安危，拖着断腿在布满弹片的阵地上匍匐爬行，挨个为负伤战友包扎救治，最终因失血过多牺牲，年仅21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安沛战场。

（图片由受访者供图）

2 凯旋前夕 猝然永别

比战场上的牺牲更令老兵们痛彻心扉的，是凯旋前夕的猝然永别。1967年5月28日，距离部队撤离回国仅剩六天，就在大家满心期盼着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悲剧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当日正午，美机奔袭安沛上空。65师613团3连的战士们迅速进入战斗状态，一轮齐射便击中一架敌机。就在他们准备发起第二轮打击时，敌机骤然发射一枚百舌鸟反雷达导弹，转瞬击中拜阳当达山头的炮瞄雷达天线，整套设备瞬间被毁。短短数十秒内，雷达机房里的七位战士遭遇重创。站长徐德兴、班长胡金泉当场牺牲；副班长王家维、二号操纵手郑金忠身负致命重伤，在转送野战医院的途中相继离世。重伤的王家维在担架上四次挣扎着想要坐起，用尽最后气力吐出“后面……”两字便停止了呼吸。战士张汉球右脚被炸断，拼尽全力从变形的机房中爬出，拒绝急救包扎，反复叮嘱先抢救战友，强忍伤痛关闭油机后才倒下。当战士们冲进机房时，只见一寸厚的鲜血铺满地面，七位战友的热血尽数洒在了异国他乡的群山之间。

悲痛没有击溃这支钢铁连队，战士们眼含热泪坚守岗位，两天后借用友邻雷达先发制敌，逼退来犯敌机，彻底暴露了敌军惧于近战的弱点。

5月30日，在山坡上为牺牲的烈士举办追悼大会时，大家哽咽难言。这些长眠异乡的战友，原本都有着美好的人生期盼：站长徐德兴珍藏着上海未婚妻的照片，满心憧憬战后成家立业，却永远留在了异国；胡金泉牺牲前几天还和战友蒋宝生促膝长谈，临别时送给他一枚用美机残骸打磨的F-105模型。这件遗物和一截雷达天线残片，一直被蒋宝生珍藏至今，成为永远的念想。

1967年，当冯上鹤和战友们跨过河口大桥，重新踏上祖国的怀抱时，迎接他们的是人山人海的欢呼与鲜花。当这支凯旋的英雄部队在烈士陵园向长眠的战友作最后告别时，所有的喜悦都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泪水。“他们当年，也才不过十七八岁啊……”冯上鹤哽咽着，声音颤抖，“这些年轻的生命，却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

3 跨越甲子 泪洒陵园

1969年5月，冯上鹤退役后分配至九江化纤厂工作，因踏实肯干、表现出色，多次荣获先进工作者称号，直至2004年光荣退休。脱下军装数十载，他始终未曾忘记那些长眠异国的生死兄弟。

2025年4月9日，冯上鹤与九江的部分战友结伴，赴越祭扫。在越南烈士陵园里，老人们步履蹒跚，沿着墓碑一个一个地寻觅。当熟悉的姓名再次映入眼帘，这些老人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恸，他们摆上祭品，泣不成声。冯上鹤抚摸着战友的墓碑，眼泪决堤般涌出：“老战友啊，我们来看你们了！家乡已经大变样了，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岁月无声，历史有痕。如今，援越抗美这段尘封的历史已逐渐被世人知晓，但老兵们的脚步并未停歇。他们四处奔走、走访首长、整理回忆文稿，只为让更多人记住那段烽火岁月，记住那些埋骨异国的年轻英灵。正如冯上鹤所言：“看淡名利、珍惜当下、敬畏英雄，这是我们这一代老兵的人生信条，也是我们留给后辈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