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是否册封庐岳？

■ 滑红彬

在涉及庐山历史时，常常会遇到“朱元璋册封庐岳”的说法，周銮书《庐山史话》（1981年）中就说：“朱元璋战胜陈友谅，三年后，问鼎中原，推翻元朝。因人及山，他认为庐山对他的统一事业作出了贡献，因而封庐山为岳，‘爵以尊号，禄以秩祀’。表彰庐山的功绩，提高庐山的地位，与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等五岳并列，称为‘庐岳’。在兴建庐岳祠之前，规定南康、九江两府每年春秋‘合祀天池寺’。这是中国封建朝廷第一次对庐山的尊重，也是庐山在中国历史上重要地位与作用的一种反映。”周先生是著名历史学家，著作宏富，其《庐山史话》更是庐山文化研究领域无法忽视的一部著作，因此周先生的论述影响很大，常被后人沿用。如徐顺民等著《庐山学》（2001年）中说：“朱元璋登基后下令敕封庐山为‘庐岳’‘爵以尊号，禄以秩祀’，并且规定南康、九江两府每年春秋‘合祀天池寺’，这是庐山和庐山佛教第一次受到封建朝廷的如此之高的礼遇，这是庐山地位提高，影响扩大的具体表现。”陈世林等著《庐山文化通论》（2019年）也说：“朱元璋还独封庐山为‘岳’，‘爵以尊号，禄以秩祀’，同时下诏南康、九江两府官员，每年春秋都要沿着九十九盘山路，登顶庐山，‘合祀天池寺’。‘庐岳’地位在明代甚至超越了‘五岳’，庐山获得了极高的政治地位，庐山再一次在中国古代的帝王政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影响所及，在导游讲解、博物馆导览等场合，也常常能听到类似说法。

然而笔者查阅《明太祖文集》《明实录》《明史》等典籍，却没有看到“朱元璋册封庐岳”的蛛丝马迹。就连明代编纂的《庐山纪事》也没有只言片语涉及此事。这不能不启人疑窦。

经过梳理史料，笔者发现“朱元璋册封庐岳”的说法应当追溯到清代康熙年间星子知县毛德琦，他在《庐岳祠记》中说：“庐山称岳，自明太祖始。先是，命南、九两郡合祀于天池。万历中，袁使君请移庙万寿寺左，署曰庐岳祠。”上面三部著作的观点，正是对毛德琦《庐岳祠记》的解读和诠释。在“朱元璋册封庐岳”的叙事中有两个要点：一是朱元璋第一次把庐山称为庐岳；二是朱元璋提高庐岳的地位，与五岳同尊。遗憾的是，这两点皆不符合史实。

首先，庐山称庐岳并不是从朱元璋开始的。东晋湛方生《帆入南湖》：“彭蠡纪三江，庐岳主众阜。”南朝梁释慧皎《高僧传》也有“东向稽首，献心庐岳”的记载。唐代李白《流夜郎永华寺寄寻阳群官》有“写意寄庐岳，何当来此地”之句，贾岛《送厉宗上人》也说“曾吟庐岳上，月动九江波”。宋代苏轼《次韵道潜留别》曰：“为闻庐岳多真隐，故就高人断宿攀。”这样的例句还有不少，充分说明庐山早在东晋时期就称为庐岳，并被广泛接受。

其次，真正提高庐山的祭祀等级，使之与五岳规格相等的是唐玄宗。开元二十年（732年），唐玄宗在庐山敕建九天使者庙，构成“五岳三山”国家祭祀体系。三山者，青城山、庐山、潜山也。唐代高道杜光庭《录异记》卷一：“有五岳真君焉，又有青城丈人为五岳之长，潜山九天司命主九天生籍，庐山九天使者执三天之录，弹纠万神，皆为五岳上司。盖各置庙，以斋食为飨。是岁，五岳三山，各置庙焉。”《五岳图序》称：“庐山使者，黄帝所命，秩比御史，主总仙官之位，盖五岳之监司。”可见在“五岳三山”的设定中，庐山类似纪委的角色，具有监督五岳等诸神的职责。九天使者庙后改名太平兴国宫，在唐宋元三朝非常兴盛，影响很大，地方官每年都要前往祭祀。因此，《庐山纪事》说：“庐山君故有庙，敕建则自明皇始。”又说：“其秩祀始于元封，幽胜著于太元，祠庙盛于开元。”元代末年，太平兴国宫毁于战乱，从此一蹶不振。明朝建立之后，朱元璋利用周颠及赤脚僧的故事“神道设教”，巩固统治，将天池寺建成庐山神圣空间的中心，以致“四方之人无远近，闻天池名皆乐施予……诸不以天池名者，民辄靳不予”。在此背景之下，庐山祭祀的地点便改成了天池寺。到了明代后期，太守袁懋贞觉得每年上山祭祀太折腾了，就把祭祀的地点又改到了山南的万寿寺旁，称为庐岳祠。吴宗慈《庐山志》记载：“据《庐山小志》载，祠本在太平宫，后洪武时乃与四仙同祀天池寺。”“庐岳祠旧在天池之南九合祠，明万历中，知府袁懋贞移建于万寿寺之左。”由此可见，是唐玄宗提升庐山祭祀等级与五岳相等的。祭祀的地点原本设在九天使者庙（太平兴国宫），明初将祭祀地点改为天池寺，明代中后期又改至万寿寺旁。到了清代，毛德琦搞不清其间的历史变迁，便认为“庐山称岳，自明太祖始。”这句话又经后人阐释，便产生了“朱元璋册封庐岳”的说法。

综上所述，“庐岳”的称呼始于东晋，唐宋时期一直沿用。唐玄宗提高庐山的祭祀等级，与五岳一起纳入国家祭祀体系。受朱元璋的影响，庐山的祭祀场所改到天池寺。清代毛德琦制造了“庐山称岳，自明太祖始”的文献讹误。后人根据毛德琦文献进行阐释，从而使“朱元璋册封庐岳”的讹误广为传播。

如今重新发现历史真相，是时候与讹误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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