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丨莲出濂溪,刻于南安——《爱莲说》九江创作考

7月8日 13时 阅读 31461
莲出濂溪,刻于南安——《爱莲说》九江创作考

方国栋

《爱莲说》短短119字,道尽君子立身之道,千百年来传诵不衰。长久以来,学界依据罗田岩碑刻落款“嘉祐八年五月十五日上石”,普遍认定此文是周敦颐嘉祐八年(1063年)游历雩都罗田岩时当场所作。但梳理周敦颐生平、文本内涵与地方史料便能发现,这一说法存在明显疏漏。本文考证得出:《爱莲说》成文于嘉祐六年(1061年)周敦颐定居九江、营建濂溪书堂之时;嘉祐八年,他在南安军(今大余)一带应友人邀约,拿出早年旧作刻石传世,刻碑只是文章首次公开发表,并非创作现场。菊、牡丹、莲花三组核心意象,文化根基全部扎根九江,赣南并不具备孕育此文的人文土壤。

九江三花:《爱莲说》独有的文化地理根基

《爱莲说》开篇分列菊、牡丹、莲三种花木,分别对应隐逸、富贵、君子三重内涵,三者都与九江深度绑定,缺一不可。

先说菊,是陶渊明留给庐山的精神符号。东晋陶渊明辞官归隐浔阳柴桑,也就是如今九江柴桑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的南山正是庐山。周敦颐将菊定义为“花之隐逸者”,这份独属于九江的隐逸文脉,是他日常身处庐山之下,日日品读陶诗、俯仰山林自然生发的感悟。若远离柴桑庐山,便很难自然引出“晋陶渊明独爱菊”的感慨。

再谈牡丹,背后是九江先贤舒元舆。文中“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并非泛泛而谈,史实源头就在江州。唐代名臣舒元舆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所作《牡丹赋》文采华美,深得唐文宗赏识,自此赏牡丹成唐代全民风尚。赋中描摹长安百姓争相观花、追慕荣华的盛况,恰好对应周敦颐批判的“牡丹之爱,宜乎众矣”。身为同乡先贤,舒元舆的文章在九江广为流传,周敦颐身处本地,必然熟知这段典故,这份地域文化联结,在赣南无从寻觅。

核心意象莲花,更是周敦颐定居九江的亲身写照。周敦颐选址庐山莲花峰下安家,修建濂溪书堂,特意开凿池塘栽种莲花。明代《宋濂溪周元公先生集》明确记载:“溪上有池,种莲花而爱之,作爱莲说揭于书堂。”“揭于书堂”,就是写成后悬挂在书堂墙壁,是定居九江、修筑草堂之后才会有的举动。莲花峰、濂溪、莲池三位一体,构成《爱莲说》完整的创作空间。反观大余,地标以庾岭梅花闻名,既无莲花峰,也无濂溪水系,更没有菊与牡丹对应的人文典故,本地风物以梅花为主,倘若文章写于当地,主角理应是梅花,而非千里之外的三种花木。

清晰时间线:九江成文,南安刻石

(一)嘉祐六年(1061):择居庐山,孕育成文

依据宋代度正《周敦颐年谱》与《宋史》记载,嘉祐六年,周敦颐与友人潘兴嗣同游庐山,途经天岗岭造访东林寺,初见莲花峰便心生爱慕,留下“庐山我久爱,买田山之阴”的心愿,当即决定在此定居。

此后他在莲花峰下建成濂溪书堂,每日临池观莲、讲学读书,融汇儒、释、道三家思想。黄庭坚评价周敦颐“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这份澄澈通透的君子心境,正是常年徜徉庐山山水、伴莲而居慢慢涵养而成。在这段安居九江的时光里,他结合陶渊明隐逸之菊、同乡舒元舆笔下的牡丹,再对照自身植莲的体悟,完整构思并写下《爱莲说》,悬于书堂明志。

(二)嘉祐八年(1063):巡察赣南,旧作刻石

嘉祐八年,周敦颐任职虔州通判,因雩都打通境内关键官道,开启唯一 一次有记载的属县巡察。此行他邀约知县沈希颜、同僚钱拓、当地名士王鸿同游罗田岩。王鸿是王羲之后人,与周敦颐常探讨先天理学,二人相交甚厚。

官道竣工,众人同游观景,席间周敦颐吟诵早已写就的《爱莲说》,满座皆叹,有人提议将此文刻碑留存。现存碑刻附记写道:“舂陵周惇实撰,四明沈希颜书,太原王抟篆额,嘉祐八年五月十五日,江东钱拓上石。”关键在于“撰”字,古义为整理、取用旧稿,并非现场即兴创作。沈希颜书写碑文、王鸿题写碑额、钱拓负责镌刻,一套流程完成,《爱莲说》就此正式公之于众。

彼时宋仁宗驾崩消息尚未传到赣南,周敦颐借这篇早已成型的文章,寄托自身不慕名利、坚守本心的志向,借刻石流传于世,而非临时触景作文。

(三)地理佐证:大余缺少文本人文支撑

南安军(今大余)地处赣南山区,核心风物是庾岭寒梅,当地历代县志均以梅花为本地标志性花木。这里没有陶渊明归隐遗迹,没有舒元舆《牡丹赋》的文化传承,更无莲花峰、濂溪池这类与莲相关的山水地名。三种核心意象在当地全无文脉依托,很难想象周敦颐会在赣南凭空引出三处九江专属的文化典故。唯有定居庐山濂溪之时,三种花木对应的历史、山水、个人生活才能融为一体,催生《爱莲说》。

历代文献佐证:古志古籍皆记九江创作

多重古籍与地方史料,一致佐证《爱莲说》作于九江。

明代周与爵编撰《宋濂溪周元公先生集》记录,周敦颐喜爱浔阳山水,在庐山筑书堂,凿池种莲,“作爱莲说揭于书堂”。“作”与“揭”连贯发生在草堂建成初期,也就是嘉祐六年至八年定居九江阶段。嘉祐八年刻石后,周敦颐长期在虔州履职,直至熙宁初年才重返九江,不可能时隔多年再回草堂悬挂新作。

清代同治《九江府志》专门记载:濂溪书堂建于庐山莲花峰下,周敦颐凿池种莲,有感莲花品性写下《爱莲说》自明心志;书中收录此文时特意标注“先生居九江时所作”。清代《濂溪志》也直接定论:“《爱莲说》,先生寓九江时作。”地方志依托更早的地方文献编纂,是代代相传的本地文化记忆,可信度极高。

理学大家朱熹是周敦颐思想最重要的继承者,多次到访九江拜谒濂溪书堂,写下《跋〈爱莲说〉》盛赞此文。若文章创作于赣南,朱熹不可能一无所知,但他所有相关文字,始终将《爱莲说》与庐山濂溪绑定,从未提及大余、罗田岩创作一说,这份沉默,是有力的旁证。

舒元舆作为九江本土先贤,是解读“世人盛爱牡丹”一句的关键钥匙。《旧唐书》明确记载舒元舆为江州人,身为本地读书人,周敦颐必然熟知其《牡丹赋》,文中对唐代全民追捧牡丹、追逐富贵的评判,正是与同乡先贤留下的文风跨时代对话,这份独特的地域关联,只能在九江成立。

周敦颐在莲花峰下以莲自比,写下君子不与世俗同流的志向,而后将这份心境刻于南安石壁流传后世。千年光阴流转,濂溪流水不绝,莲花峰依旧矗立庐山,《爱莲说》字里行间,藏着独属于浔阳山水的文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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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涂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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